风间躺了四十分钟。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双手交叠搭在被面上,调整了三次枕头的角度,试了三种侧躺的方向,又把被子从胸口拉到下巴又拉回胸口。
他感觉身体躺在床垫上的状态始终差了一点点——那种差法很小,小到不成逻辑,但就停留在那里,在肩胛骨之间和腰椎末端的位置。
他闭着眼,但没有进入睡眠。天花板上的阴影在持续移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表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亮斑,那个亮斑的形状随着时间推移缓慢地变动着,像一块正在被水流改变的轮廓。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起床、吃早饭、换戏服、化妆、候场、幕布拉开。每一个步骤他都在脑海中仿真过,排练时已经反复做过多次,他的身体知道该去哪里、该说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转向哪个方向。
这些都被他检查完了。但他的手还是平放在被子上,手指的指向在某个方向上停留了片刻,像在寻找一个更稳妥的着陆位置。
他翻了个身,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着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他的拇指在通信录界面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和」野原」的对话框。
页面上最近的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互相确认排练时间的那几条信息。他的指尖在屏幕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你紧张吗?」
发送。他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亮了一下然后停住,他的拇指按在锁屏键上但没有按下去。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继续移动着,它的边缘正在接近墙壁的转角,再有大约二十多分钟就会完全离开天花板的表面,这个位移持续发生着。
不到十秒之后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从对面以比风间预想中快得多的速度弹了出来。
」不紧张啊。因为是我和风间一起演嘛。」
风间看着那几个字。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超过十秒,他的视线落在那串文本上,那些字以它们自己的顺序排列着,它们的排列方式使它们说出的话比他预想的任何回应都要轻一些,也稳妥一些。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放下,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额头陷进枕芯的时候被面的布料贴着他的脸颊,他在那个姿势里待了三到五秒,然后翻过来,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
他打了一行:」明天加油,笨蛋。」
发送。屏幕上的气泡在对话框里亮起来,对面显示着」已读」。风间的手指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又亮了。对面连续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没有文本,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笔记本的某一页,纸面上用原子笔写满了东西,字体是他很熟悉的、收笔时总是会拖出一小截尾巴的那种。
第二条是一段文本:」刚写完的,还没来得及抄进本子里。」第三条是一张新的图片,画的是同一个笔记本上,一顶手绘的小王冠正安静地待在右下角,王冠下方的括号里写着一行小字:」属于小彻。」
风间的拇指停在那行小字上方的位置。那行字的笔迹收尾处,小字的最后一笔轻轻向上勾了一点,像一个不想真正结束的收束。他看了那页纸很久。
纸上用原子笔写着一首歪歪扭扭的诗,字数不规整,每一行的长度都不一样,像是一个人在没准备的情况下靠着感觉接出来的句子。
诗讲的是一个公主和一个会说话的狗。狗陪着公主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路上发生了些有的没的的小事,那些事被排列成行,按照特定的顺序依次出现。
那首诗的结尾狗和公主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天空,狗说」你其实不需要王子」,公主说」那需要什么」,狗说」需要一只陪你晒月亮的狗」。风间读到那里的时候他的视线停在那两行上,来回走了两遍。
他没有回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之间的那块区域正在逐渐从绷紧的凝聚状态松散开来。
他闭眼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明天所有要做的步骤——但不是为了检查有没有遗漏,而是把它们依次放进了时间的槽位里。
他回了一条:」收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亮着,那顶手绘的王冠在暗下来的屏幕中像一支还没完全燃尽就在边缘处继续发亮的小火光。
风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逐渐变窄的光线看了很久,直到边缘的轮廓彻底融入暗处——他的眼睑正在缓慢地沉下去。他的呼吸变浅了。
那顶手绘的小王冠在他意识里浮着。然后他也被那层暗光接纳了,像那个公主在故事里睡着时一样的平稳,没有梦,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