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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文化祭来了（第1页）

文化祭的公告在周一早上全校集会上发布。

校长站在台上念出」拥抱差异」四个字时，台下队伍的末端泛起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鸣——像蜂巢里被搅动了一下的蜂群，从后排开始蔓延到中段，然后整片操场的空气都变得暖烘烘的。

风间站在班级队列中段，手指贴紧裤缝，下巴微擡，目光落在旗杆顶端那面校旗上，试图把周围的兴奋隔绝在耳廓之外。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人流比平时膨胀了将近一倍。有人从人群中挤过去时撞了一下风间的肩膀，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但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看到黑板上已经有人在用粉笔写备选方案了。

」鬼屋」」女仆咖啡厅」」舞台」三个词被不同的人写了三遍，后写的覆盖了先写的，粉笔灰在黑板槽里积了一小堆。风间把书包放下来坐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低头开始继续做题。

前排有人转过来问他」风间你觉得我们班搞什么好」，他擡头说」都可以」，然后继续低头做题。但笔尖落到第三行的中间他发现自己读错了题目的条件，他把那道题划掉重读了一遍，重新推导。

隔了几排有人开始讨论服装和预算，声波越过两个过道依然清晰可辨地传进耳道。

午休的时候妮妮走进来了。她进门的那一刻风间的耳朵捕捉到了脚步声——鞋跟敲在地砖上的频率和力度跟别的同学不一样，节奏被某种笃定的意愿驱动着，每一下的落点都经过安排。

风间的笔尖在纸面上又写了一行才擡起来，他的视线越过文具盒的边缘，看到妮妮已经站到了讲台旁边，手里翻着一叠打印纸。

教室里的讨论声降了半格。风间靠着椅背，笔还握在手里，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练习册脱出了大约一半，这一半正以谨慎的步调向讲台方向靠近。

」戏剧社今年的文化祭公演定了。」妮妮的声音不大，也不需要刻意放大——她说第一个字的瞬间整间教室正在说话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音量，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拉了一下所有人的喉咙。」改编版《睡美人》。」

有人」哦」了一声，有人问」怎么改编」。风间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自己练习册的页面上，但他没有在看那些字。

妮妮翻开第一页纸，把标题面朝台下。」性别反转。」

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教室中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均匀的安静。安静持续了大约一眨眼的时长，然后被一阵带着兴奋的低语覆盖了。有人从后排站了起来，有人侧过头开始在左右寻找候选演员。风间的手指还在笔杆上握着，但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半度。

」王子是女性角色。」妮妮的声音稳步推进，」公主是男性角色。」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纸面擡起来，开始缓慢而均匀地扫过教室。

风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移动。它从第一排的左边开始，经过中间，经过右边，像一束光在扫描一片区域。妮妮的视向经过前排那些男生的脸时速度均匀，经过靠窗的高桥时逗留了不到半秒，经过后排的几个男生时她的目光也没有明显的停顿。

然后那道视线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它停住了。

风间和妮妮的视线在空中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妮妮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嘴角仍然带着那道极浅的、公事公办的弧度，但她看向风间的那个注视比看别人时多停了一小段时间。

风间的眼睛能看清她瞳孔的焦距——那道目光在他脸上落了大约一秒半，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是个正常范围，但在此时此地的上下文里，一秒半比半秒要长出很多。

妮妮低下了头，把剧本翻到了下一页。

」剧本已经写完了，演员征集中。有兴趣的可以午休来活动室找我。」她的语速还是平稳的，但她的视线在从风间脸上移开之前微微偏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某个组成部分是被单独分出来放在了他面前，等着他之后去拆包装。

风间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自己刚写的那两行推导。他的笔尖停在第三行的中间位置，那个」x」的上标写了一半没写完。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频率略快一些，快到了他不需要按脉搏也能感知的程度。他把笔从纸面上擡起来，在桌角搁了一下，让自己握笔的手放松了几秒，然后重新落下笔尖，把那个没写完的上标补齐了。

但风间翻开了下一页，发现刚才做的关于」睡美人」的三道题里，那些解析过程虽然字迹工整，他的脑子里真正在运转的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文本——它们从纸页上浮起来之前，已经在意识边缘的那个位置站好了，等着他擡头的那一刻。风间把练习册合上了。

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喧闹声比他预料中更大，几个学生正扛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从楼梯口经过，后面跟着举着颜料桶的人。风间往走廊尽头的窗户方向走了一段，推开窗户时那股带着初夏气息的风涌进来，他靠在窗框旁边站着，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心从脚尖慢慢移到了脚跟。

」你预感到了？」

风间没有转头。但那个声音他很熟，从走廊拐角飘过来时带着一股刚吃完午餐的懒散。

」没有。」他说。

小新走到他旁边的窗口，也靠在了窗框的另一侧。他手里捏着一包喝了一半的牛奶，吸管叼在嘴里，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那些正在搬运道具箱的人影上。

」那你跑出来干什么？」

」透风。」

」哦。」小新把牛奶吸管从嘴里拔出来，」那你透气的时候在想什么？」

风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新的表情很平，嘴角弯着一道他常有的弧度，但眼底那种目光跟平常不太一样，像他已经在旁边观察了什么然后凑过来的。

」……在想那部剧本。」风间说。

」好看吗？」

」我还没看到。」

」那妮妮应该会给你看的。」

风间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会给我看？」

」因为她看你的时候在看你的眼睛，不是在看你的眉毛。」小新把牛奶袋举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袋团了团，」她看别人的时候先看衣服再看脸，看你的话第一眼就对上了。她已经在心里留好你的位置了。」

风间靠在窗框上没有接话。操场上有人正把一块更大的木板擡上台阶，木板表面画着彩色的星空图案，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风间看着那块画着星空的板子被擡进教学楼侧门时磕了一下门框，擡板子的人调整了角度继续搬进去了。

」那你要演吗？」小新问。

风间没有回答。过了好几秒之后他侧过头去看了小新一眼，小新正背靠着窗框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风间把视线收回来也看着走廊的方向，那些抱着道具箱的、举着颜料桶的、手里攥著名单匆匆跑过的人正在他视野里形成一幅持续流动的画面，像整所学校都被一种共同的目标驱动着在朝某个方向移动，而他没有让自己被那流动卷进去。

但他刚才在外面站了将近十分钟。风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两排白色胶底的边缘沾了一点走廊地板上的灰。他伸出手把鞋面外侧的灰拍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从窗框边离开了。经过小新旁边时他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

」我没说我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