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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言的饼干（第1页）

风间在天台入口站了一会儿。门半掩着，铁框的边缘锈了一小块，铰链转轴处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把门推开的时候用了很小的力，门扇在墙角停住，面前的视野一下子敞开了。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被日晒雨淋出一种灰白的质地，边沿围了一圈齐腰高的铁栏杆，栏杆上晾着几块忘了收的抹布。靠东侧的位置有一个不锈钢的水箱，水箱旁边蹲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朝远处的操场方向。

小新穿着那件洗得有点透的灰色T恤，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水箱边缘。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半截面包的边。面包是红豆馅的，从露出来的横截面能看见深紫色的豆沙夹层。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鼓了一边。

风间走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比在走廊里响一些，每一下都清楚地传出去。小新的咀嚼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风间走到水箱另一侧，和他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也蹲了下来。

他蹲下的姿势比他平时坐着要矮一截，膝盖折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操场上体育班的学生正在绕着跑道跑步，哨声一长一短地响着，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小新又咬了一口面包。他嚼的时候嘴角没有动，腮帮子像仓鼠一样囤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风间看着操场上的跑道，那几个穿萤光色号码背心的学生跑了两圈之后速度变慢了。阳光很好，春天的风和缓地贴着地面刮过来，把铁栏杆上挂的抹布掀起了两个角。远处有鸽子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伸手进校服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包东西。塑料纸的触感，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把它掏出来。黄色包装，透明的那一面露出里面三块无尾熊形状的饼干，圆圆的脸印在饼干表面。这包是他书包里常备的那包，早上出门前带上的，口袋里放了一整个上午，塑料纸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他把饼干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小新低头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塑料袋碰着水泥地只发出一声极浅的」嚓」。

小新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目光从饼干包装袋的黄色封皮移到正中间那只无尾熊的圆脸上，又移回来。然后他擡起头，偏过来看着风间。他的头发被天台上的风吹得朝一边倒，眼角还挂着刚嚼过面包的湿润，嘴角沾了一点红豆馅的渣，但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风间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天台的风里对视了几秒。风间张了张嘴，心里预备好的话堆在喉咙口，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准备好的句子是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反复排演过的，每一句都工整有理、逻辑清楚、能完整地表达歉意。但那些句子现在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闭上嘴，把视线移回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换成另一组了，哨声换了一个节奏，短促地吹了三声。铁栏杆上的抹布被风掀得更高了，几乎是飘起来的状态。

然后他听到塑料袋被捏动的声响。轻微地、窸窸窣窣地。他的余光看到小新伸手够到了那包饼干，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粘着的那张小纸条。纸条上是空的，风间昨晚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只贴了一张白纸条上去。

小新把饼干翻回来，指尖捏着封口处的透明胶带扯开了。他用两根手指夹出最上面那块饼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咽下去。

」小彻。」

风间的肩膀动了一下。

小新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声音带着嚼东西的含糊：」这个口味我吃腻了。」

风间侧过头看着他。小新正在把那包饼干的开口折好，折了两道，塞进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他的侧脸比平时安分很多，下巴的弧度被阳光照出薄薄的轮廓。他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了，然后转过来，嘴咧开了一个弧度。

」下次买新出的巧克力味吧。」

那个笑从嘴角往眼角蔓延开。很慢，很舒展，比昨晚便利店里那种进程性的笑多了一大截。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睫毛在阳光底下投了一道短影，嘴唇的弧度把昨天那个抿平的线条彻底拉开了。

风间看着那个笑，鼻腔深处酸了一下。

他眨了两次眼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第三次眨眼的时候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校裤膝盖处折叠的两道印。天台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春天还没完全转暖的凉意。他听见小新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揉了又展平的声响，然后听到他开口，语气像是刚才吃了块饼干顺带提一句天气一样平常：

」你吃午饭了没？」

」……没。」

」那边还有个面包，红豆的。」小新朝水箱旁边一指，」我买了两个，早上便利店打折。」

风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水箱底部的阴影里确实搁着另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里面塞着一只同样形状的面包。他伸过手去拿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水泥地面，凉的。面包拿起来还是软的，豆沙馅的香气隔着袋口透出来。

」吃吧。」小新已经转过头继续看操场了，」美冴说面包放久了会硬的，中午之前得吃掉。」

风间把塑料袋撕开了。面包捏起来很软，表皮刷了一层蛋液烤成了浅金色。他咬了一口，红豆馅甜得刚刚好，沾在上腭一点，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化开了。嚼着嚼着他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觉得胃里不那么空。

」……喂。」风间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之后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嗯？」

风间又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边缘被他咬了一个弯月的缺口，豆沙馅在缺口处露出一小截深紫色。他组织了半天句子，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昨天的事。」

小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风间听到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完全不像在谈正事的调子：」昨天什么事？我昨天好像一直在打工，便利店来了好多客人，有个老奶奶把零钱数了三遍——」

」野原。」

风间喊他名字的声音比之前稳一些了。他把面包放在膝盖上，转过半个身，正对着小新坐。小新被他叫了一声也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中间隔着刚才放饼干的那块地，风从两人之间贴着地面吹过。

风间看着小新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开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堵了整夜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但他发现自己不需要把它全推出来了。小新已经往前凑了半寸，胳膊肘碰了一下他手臂外侧：」……面包快凉了，你赶紧吃。」

风间低头又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味在舌头上铺开。他咬完第三口的时候小新忽然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饼干，扯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一块，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风间面前。饼干的圆脸上印着笑，边角完好，没有碎。

」分你一半。」小新说，」上次你也是这样分给我的。」

风间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半块饼干——其实是一整块，但小新说」分你一半」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风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小新的指尖，凉的，被风吹透了。

他把饼干放进嘴里。麦粉和黄油的香气慢慢化开，很淡，和面包的甜味混在一起。

两个人蹲在天台上又待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体育班收队了，哨声远了，铁栏杆上的抹布被风又翻了个面。风间把剩下那半只面包吃完的时候袋子空了，小新那包饼干也吃完了最后一块，把塑料袋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该回去了。」小新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

风间也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半截，他扶着水箱缓了一下。小新已经走到天台门口了，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风间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半个身子在门框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明天，」风间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还是买柠檬茶吧。」

小新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那道弧度的尾巴从门缝里一路拖进了走廊里，铁门合上的时候吱了一声。风间站在天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面包的塑料袋。

他低头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那瓶还没开的柠檬茶放在一处。然后他推开门也下去了，铁门的铰链又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弹了两下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