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那声」吱」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之后,教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和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横纹亮线。风间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撑着桌面,指尖压得泛白,掌心的月牙印慢慢从白色变成浅红。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的,短浅的,像跑了一段长路之后停下来的那种喘。
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个短促的响。他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桌沿放着那瓶柠檬茶,瓶壁上的水珠还在滑,在桌面上洇出来的水圈比刚才大了一圈。
瓶身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亮晶晶的,瓶盖拧得很紧,没有被打开过。
他想擡手把那瓶饮料拿过来,但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视线落在桌面某一点上。那里的木纹被前人的笔尖压过很多次,浅浅的凹槽顺着木纹的走向延伸,像一张被反复描画的地图。
他盯着那几条凹槽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没有,但那些画面又像雾气一样浮在意识的外围,隔了一层薄纱能看见轮廓。
书包里塞进来的那包无尾熊饼干,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纸条。
图书馆。
隔了两三排的身影,埋着头翻一本边角卷起的漫画,安静地待一整节课。笔记本里夹着的奖状复印件。那张毕业式上哭皱的脸。美冴说」认定了一个就是一辈子」。小新站在公告栏旁边说」第四也很厉害啊」,嘴角还带着笑的弧度,没来得及收平就走了。
那些画面浮过来,又沉下去。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清晰,清晰到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人的校服领口翻出来的边、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的弧度、鞋带拖在脚面上那截白色的尾巴。
风间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趴下来的时候额头碰着交叠的袖口,校服的布料粗粝的触感压在皮肤上。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轻的,像风吹过的幅度,然后变得明显,一耸一耸的,把整条手臂都带得动了。
他把脸压得更深,手掌按着桌沿,拇指的指甲掐进木纹的细槽里,力道大得指尖的血色褪尽了又涌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窗外的路灯一直亮着,没有变化,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鼻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呼吸不顺。他把脸从手臂里擡起来,看见桌面上洇了一小块湿痕,校服袖口的折痕处颜色比旁边深了一截。
他擡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凉凉的。他放下手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桌沿的那瓶柠檬茶,瓶身已经不冰了,和室温差不多了,水珠还在但少了。
他碰到瓶盖的时候手指弹了一下缩回去,像是被什么烫到。停顿了一秒,他又伸手过去,用指腹碰了一下瓶盖的边缘。凉的。平静的。
刚才他吼出去的那些话现在一句一句回来了。每句都带着回声,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他不想让它们回来,但那些话像是烙在记忆里了,每一个词尾的声调都清晰得过分。
」为什么你总要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捣乱」、」你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
他想起自己说话的时候音量多大,大到墙壁都有回响,然后他想起小新愣在椅子上的脸。那张空白的、还没找到表情的脸,嘴角放平的弧度,目光落在他领口没有上擡的眼睛。
那张脸在他面前定住的时间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小新低下头去捡那瓶滚落的汽水,弯下腰的时候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白。然后他把柠檬茶推过来,推得很轻,推到桌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了一半,他站在门缝中间。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迈出去了。
没有回头。
风间想着那不到一秒的停顿,喉咙里堵了一团硬硬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握起那瓶柠檬茶,瓶壁已经全温了,他把瓶身放在掌心里翻了一圈,瓶盖侧面的纹路被他的指腹压了一遍,然后他把瓶子立正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后排。
小新的座位。桌面上那本漫画已经被他合好放正了,旁边那包无尾熊饼干也用书签夹好了封口,两张纸条和一小截铅笔头散落在桌肚旁边。风间弯腰把铅笔头捡起来放在桌面上,笔头的铅芯被人削得很尖,但笔身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在靠近握笔的位置缠了好几道,胶带边缘微微发黄。
他把铅笔头放回桌面,放在那本漫画旁边。然后他的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桌子的高度比他那张矮一些,大概是螺丝松了,他每次看到小新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写东西的时候都弓着背,腰弯成一个不健康的弧度。
风间松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拿起书包,把桌面上的东西扫进去,动作比平时潦草,书页的边角有皱的他没有抚平。那瓶柠檬茶他拿起来了,放进了书包侧袋,拉链拉好。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缩了一下手。
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每隔三盏亮一盏,光线时明时暗。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右手边的墙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的,痕迹已经旧了,周围蒙了一层灰。
风间站在这道划痕前面。楼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身后的灯拉长了投在楼梯台阶上。他转过去,面朝向上的楼梯方向站了两秒,又转回来,往下走了。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鞋底敲击台阶的声音在楼梯间被放大,拖出一长串闷闷的回响。
他走出教学楼,校道两边的灯已经全亮了,把银杏叶照成一种浅黄绿色。他走了一小段路,在第一个路灯底下站定,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消息栏是空的。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按灭屏幕塞回口袋。继续走。走了大约五十米又摸出来看了一眼,还是空的。他这次没有停留,把手机塞回去的力道稍微大了一点,金属壳碰着大腿骨发出闷响。
那瓶柠檬茶在书包侧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瓶底偶尔碰着拉链头的金属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间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让侧袋的位置更稳一些,碰触声就停了。
他继续走。路边的银杏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簌簌的声响把他自己的脚步声盖了大半。他低着头走,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左一右地交替,校裤裤管在脚踝处折了一道。
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停下来,靠着路边的围栏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往回走。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头发掀起来又放下,衬衫领口的边缘贴了一下脖子又松开。
他想起刚才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门开了一半,那个人站在门缝中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