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停第一次在灯光下看清这张脸,比照片上更瘦,颧骨下面有浅浅的阴影。
眼睛是单眼皮,睫毛很长,瞳孔是很淡的棕色,在灯光下看起来近乎透明。
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韧性。右脸颊上有一个酒窝,不笑的时候也隐约可见,像一个浅浅的括号。
沈斯言的目光从景云停脸上扫过,没有在酒窝上停留。
不是刻意不停留,就是正常的扫视,像在确认这个人的骨架比例和肌肉线条。他走到把杆前,背对镜子,面向景云停。
“你没有舞蹈基础。”他说。
“对。”
“那先不学动作。学站。”
他示范了一个站姿——脚跟并拢,脚尖向外打开,膝盖绷直,胯部收紧,脊椎从尾骨到颈椎拉成一条直线。
整个人像一根被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拽着。
景云停照着做。脚跟并拢,脚尖打开。膝盖绷直,收胯。他做得不算好,重心有点晃。
沈斯言走过来,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后跟:“脚后跟并拢,不是脚跟。是脚后跟。”
又用一根手指点住他的后腰,“收紧。不是撅屁股,是收胯。芭蕾演员的骨盆是中立位。还有下巴,收一点。”
他的手指从后腰移到景云停后颈,轻轻往下按了一下,“头和脖子是一条线。”
他的手劲很轻,但每个位置都点得很准。
景云停调整过来之后,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站姿。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练功裤,旁边站着沈斯言。
两个人相差五岁,身形差不多,一个瘦得发柴,一个瘦得匀称。
但如果只看站姿,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跳舞的那个。
沈斯言走到录音机前,把磁带翻了一面,重新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又响起来。他回到镜子前,站在景云停旁边,说:“你演的角色叫沈倦,曾经是芭蕾舞演员。那你要先知道一件事——芭蕾舞演员站着的时候,从来不会真正放松。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受伤退役的人,更不会忘记这一点。所以你的身体必须比你的表情更努力。”
景云停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他试着把肩胛骨沉下去,把脖子拉长。
镜子里的人变了——不是很明显,但整个人的气质从“放松”变成了“紧绷”,带着一种克制的用力。沈斯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继续。站十分钟。”
十分钟。钢琴曲换了三首。景云停的腿开始发抖。
小腿肌肉在跳动,脚底又麻又胀,像有无数根细针从地板上扎进去。
他咬着牙,没有放松。额头上开始冒汗,汗从太阳穴流下来,滴在锁骨上。
沈斯言站在一旁,没有看他,在看窗外的什么地方。或者没有看任何地方。
第十一分钟,沈斯言说:“可以了。休息两分钟。”
景云停从站姿里出来,脚底一软,扶住了压腿杆。
他大口喘气,弯腰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汗水滴到地板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几口。
沈斯言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不是刚才那条擦手用的,是另外一条,叠得方方正正。
“擦擦。”沈斯言说。
景云停接过来。毛巾是新的,上面有洗涤剂的味道,很淡。
他擦完脸和脖子,把毛巾叠好,放在把杆上。
“老师,”他说,“你从欧洲回来,怎么接了这个工作?”
沈斯言没抬头。他正在用湿毛巾擦手机屏幕。“朋友介绍的。说这个角色很合适我教。反正我也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