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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以退为进（第1页）

夜色浸染整座上官府邸，白日里些许的人声喧闹尽数敛去，只剩满院清寂幽深。

细碎的银辉自天幕垂落，穿过错落的飞檐翘角，洋洋洒洒铺落在后院的回廊栏杆、青石地面上，镀上一层温润又清冷的霜色。庭院中央的池水静得凝滞无波，不见游鱼摆尾，澄澈尽失，水底淤泥沉沉翻涌，将一汪碧波衬得浑浊晦暗，恰似此刻众人心底纷乱无解的波澜，藏不住的沉郁，透不出的光亮。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上官府的少年厢房早已熄了灯火，上官九城素来心性纯粹、无忧无惧，纵使近日接连遭遇童试毒案、世家暗流，依旧心无挂碍，沾枕即眠，睡得安稳深沉。

可同一片夜色之下，有人酣然入梦，有人彻夜难眠。

水榭栏杆旁，一道纤细挺拔的女子身影静静伫立。

上官云逸一身素色软缎寝衣，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贴在白皙光洁的颊边。她双手轻搭微凉的雕花栏杆，身姿笔直，却掩不住周身漫溢的落寞与焦灼，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眸定定凝望着身前浑浊池水，眸底层层叠叠盛着化不开的忧虑，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她素来要强，心底始终慕着驰骋沙场、杀伐果断的上官浅将军，暗自以对方为标杆，逼着自己敛去儿女情长、柔软心性，在外人面前永远维持着清冷疏离、沉稳自持的模样，活成一副不近人情、无懈可击的姿态。

可终究，她骨子里仍是心软温热、极易共情的性子。

王胧玥是她自幼相识、情同手足的闺中密友，温柔纯粹、温婉善良，半生干净通透，从未沾染过半分朝堂权谋、世家纷争的污浊。如今王家骤然倾覆在即，至亲兄长身陷诏狱，天塌地陷的祸事骤然砸落，那般温柔的姑娘如何承受得住？

这份担忧如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绕在上官云逸心头，让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身后的青石小径上传来轻缓无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独有的沉稳温润，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季潺岷缓步立在不远处，素白衣袂被晚风轻轻拂扬，月色落满他肩头，眉眼沉静如渊。他静静望着前方伫立的纤细身影，无需多问，便早已洞悉她心底所有的辗转不安。

朝堂风波席卷之下，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他心底清明，大皇子骤然下令抓捕王莽的消息，想来已然悄然传入王家。此刻的王家府邸，必定早已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太史局司仪王荣身为一家之主，半生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未敢掺和世家党争、朝堂权谋。骤然遭遇牢狱塌天大祸，只能四处奔走、卑微求人，放下所有身段辗转攀附各路权贵，只求有人能出手庇佑王家一二。

可如今上京朝堂，人人自危、派系林立，彭杨两家虎视眈眈，帝王暗筹收权削藩，谁也不愿沾染这桩牵扯储君、关联科场逆案的麻烦。王家无强大世家依附、无朝堂实权傍身，此刻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烂摊子，纵是王荣跪地哀求，终究也只会落得无人援手、徒劳无功的结局。

心底轻叹一声，季潺岷方才缓步上前，声音轻缓温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悄然打散庭院几分沉郁：「云逸，不必挂心，夜深露重，回去歇息吧。」

上官云逸闻声，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回过神来。她慢慢转过身，眼底凝着未散的焦虑与茫然，素来沉稳清冷的眸子此刻染上几分水光，语气急促慌乱，连字句都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季先生，事到如今，还有办法挽回吗？」

「九城是此案的直接受害人，身份敏感，分毫不能出面干预朝堂断案。可王莽……他怎么会牵扯进下毒一案？我始终不敢相信，胧玥那样干净的姑娘，会摊上这种灭门祸事……」

她字字哽咽，满心皆是无力与不忍。

她太清楚王家如今的处境，也太清楚诏狱的可怖寒凉。如今所有疑点都指向王莽，若是最终定罪坐实，沾染科场下毒这等逆天大罪，不止王莽此生彻底倾覆，王家百年清名尽数尽毁，沦为上京笑柄、朝堂罪族。

到那时，身为罪臣之妹的王胧玥，在等级森严、世阀横行的上京，只会落得生不如死、无处容身的结局。

季潺岷眸光沉静如水，静静凝视着她焦灼难过的模样，语气平稳笃定，缓缓拆解她心底的恐慌：「云逸，你无需过度悲观。眼下所有指控，皆为空口攀咬，没有半分实打实的实证。」

「童试毒案的蜡毒，源头确凿是银幕·睿所为，此人老谋深算、心怀叵测，如今身陷诏狱绝境，自知必死无疑，便肆意攀咬牵连，妄图搅乱局势、浑水摸鱼。大皇子捉拿王莽，亦是护弟心切，九城险遭暗害，他容不得半点隐患残留，情急之下才会先行收押核查，并非已然定罪。」

道理通透清晰，句句属实，可上官云逸心头的重压，却未曾有半分消减。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若是王莽当真心存私欲、暗中附逆，亲手沾染阴私恶行，葬送的便是整个王家与至亲余生。这份未知的凶险，远比既定的罪责更让人绝望。

庭院气氛再度陷入沉沉凝滞，晚风萧瑟，吹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伴着浅浅的茶香，打破了满院沉郁。

瑶玉端着一具精致白瓷茶托缓步走来，托盘上静静摆放两碗温热的清茶，袅袅热气氤氲升腾，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她眉眼温婉如画，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只是一双杏眼微微鼓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委屈与小别扭，分明是带着几分气呼呼的嗔意，却又刻意压下心绪，装作温婉平和的模样。

季潺岷鼻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心底瞬间了然。

这姑娘，是吃醋了。

夜色深沉，孤男寡女立在静谧庭院彻夜闲谈，他满心安抚、耐心劝慰旁人，久久未曾离去，想来是让她心生惦念、暗自不悦了。

「二位夜露久坐，想必也说累了，喝杯暖茶润润身吧。」瑶玉缓步上前，柔声开口，笑意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眼底那点酸酸的小情绪，却分毫瞒不过季潺岷的眼睛。

季潺岷眸底掠过一抹无奈又纵容的浅笑意，心绪也随之稍稍松弛。

「我刚托府中熟人打探过王家动静，」瑶玉擡眸，语气真诚柔和，刻意开口宽慰焦灼的上官云逸，消解场中压抑，「王莽虽被收押，但并未受苛待，诏狱之中一切安好，无人敢擅自用刑。胧玥姑娘得知兄长只是核查待审、暂无性命之忧，心绪已然安定不少，在家安心静养，你大可放宽心。」

上官云逸闻言，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动些许，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她望着沉沉夜幕，心底满是唏嘘。一桩小小的童试毒案，看似只是学子间的阴私算计，却层层牵扯，勾连朝臣、世家、寒门权贵，搅动偌大上京风云，无数人的命运就此悄然偏转，实在令人唏嘘。

短暂沉默后，瑶玉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在季潺岷身上，笑意温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对了季先生，云逸近日一直在教导小丫头上官宣修习上官家秘术紫缘决。那孩子性子执拗，素来不爱习武修术，抵触家族秘术，唯独听闻九城一同修习，才肯乖乖拜师勤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