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章旭看着还好好的,只是眼睛哭肿了,没什么精神。
一个月后,学校放了暑假,张从霆把章旭接回涂涧运输大院。
七月初,天气已经热得不行。可章旭还穿着长袖衬衫,明明满头大汗,到家了也不肯脱。张从霆觉得不对劲,强行扯开他的袖子,发现他两条胳膊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
“怎么回事?!”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张从霆心都要碎了。
章旭盯着自己的胳膊,仿佛也愣住了似的,喃喃地说:“我自己咬的。”
张从霆捧着他两条胳膊,小心翼翼,碰都不敢碰。他问章旭:“不疼吗?”
过了好半天,章旭才抬起头来看向张从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疼。哥,我疼,我好疼啊……”
章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坐在人头攒动的教室里,跑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迈步在热闹繁华的小吃街——明明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声音和欢笑包围着他,他却会在某一刻突然掉入一口无形的枯井,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涌进肺里的却只有孤独和恐惧。表面上他还在跟人说笑,可里头已经塌成了一片空洞,太空了,他不知道拿什么去填,填也填不满。
白天还算好,有事可忙,可一到晚上就不行了。他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黑暗和寂静沉沉地压下来,逃都没处逃,只能躲在被子里哭,又不能哭出声,就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越咬越深,越咬越狠……
他没跟张从霆说。
爷爷没了,家里就剩下张从霆一个人顶着,他难受,难道张从霆就好受了?他忙里忙外,挣那点工资还得养着章旭,供他读书。章旭不能这么不懂事,不能给他添麻烦。
回到大院的这个晚上,章旭照旧还是要哭一场,他得哭,不哭就睡不着。可一哭起来就想咬胳膊,不咬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只是他一哭,张从霆就听见了,从背后把他抱住,拿自己的胳膊送到他嘴边,说:“咬吧。”
章旭不肯咬,挣扎着不让他抱,可张从霆力气大,单手一夹就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你这两只胳膊是要留着念书的,不能咬,哥粗活干惯了,皮糙肉厚,怎么咬都不疼,你想咬就咬我的。”
章旭手脚并用地推他,弓着背呜咽出声:“哥,你别管我了,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张从霆的语气不凶,动作却强硬得很,他像一面铜墙铁壁,紧紧地把章旭困在怀里。
章旭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冲张从霆吼道:“你走吧张从霆!你走啊!你留在这里干什么?我爷爷收留你的恩情你早就报完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我跟你没关系了!你走,你明天就走!”
“我是你哥!”
“你不是我哥!我没有哥哥!”
章旭纵着性子喊出这句话,张从霆愣住了,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一怔。
屋子里倏地安静下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张从霆没说话。
张从霆为什么不说话?
张从霆怎么能不说话?!
那也许是极其短暂的一段沉默,也许连一秒钟都不到。
可就是一瞬间,章旭觉得自己又一次跌进了那口枯井中,他摔得结结实实,彻彻底底,从头到脚,从四肢到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