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在心底一遍遍唤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忽然,草垛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钱小六和戚宝晖同时屏住呼吸。
来人是谁?
雷朔还是闻东?
一滴冷汗滑下额角,钱小六眼前闪过雷朔的笑脸,那是他将自己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对自己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钱小六忽然觉得是时候了,他本该和娘亲一起死在那年冬天,是雷朔救了他,由此让他偷活了这七八年,如今是该把这条命还回去的时候了。
他猛地攥紧戚宝晖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少爷保重。”
小六!
戚宝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钱小六已经掀开头顶的稻草冲了出去。
头顶的光亮只闪现一瞬,钱小六顺手又将草垛盖严。
戚宝晖眼前重归黑暗,只听见外头钱小六嘶声大吼:“闻东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世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少爷这样的好人,你竟然对他恩将仇报!”
外头的人果然是闻东,他同样大吼回去:“我有什么办法!梅光耀扣下了我爹娘和弟妹,我他妈能怎么办?!”
接着是扭打声、闷响,最后“砰”得一声炸响,外头就再没有动静了。
小六?!
戚宝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垛忽然被掀开,光线重新涌进来。
戚宝晖仰起头,对上了闻东的脸。
一瞬间,戚宝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梅小蝶当初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太心善了,你们一家子都心善。如今这世道,心善的人都没好下场……】
可戚宝晖从不觉得心善有什么错,倘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对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闻东等人伸出援手。
乱世相逢,见人有难,能拉一把便拉一把,不图回报,只求无愧于心。
见闻东缓缓举起枪口,戚宝晖平静地阖上双眼,等着对方处置。
梅光耀的交代是留戚宝晖活口,闻东本该将他绑了交出去,这事就算了结。可不知怎么的,他举着枪,手指压在扳机上,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按下去。
他恨戚宝晖,想叫他死。
可至于为什么恨,连闻东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戚宝晖比梅光耀好上一百倍,可他不恨梅光耀,就恨戚宝晖。
那恨不是具体的恨,而是一片模糊的恨,像团雾似的摸不着边,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恨。
都是爹生娘养的,为什么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却只配做狗?
他和戚宝晖年纪相仿,在他和家人饱受战争之苦颠沛流离时,这小少爷却活得体面周全,掌管这么大的家业,甚至连品格都善良高贵——凭什么呢?
在闻东心里,梅光耀那般的恶徒才该是“有钱人”的样子,就该心狠手辣,就该唯利是图。你善良,你就活该被人害!
烧了戚家染坊后,闻东一伙人被梅光耀藏在城外别院。接到绑架戚宝晖的命令时,他原是兴奋的,可跟踪了戚宝晖那么些天,眼见钱小六顶替了他的位置,日日跟在戚宝晖身后笑得无忧无虑,那兴奋又转而变成对钱小六的嫉恨——同样都是下人,凭什么你能活得那样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