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狗屁东西……”
雷朔把这份叫做《泊州夜话》的小报丢去一边,重新拣起那几份正经大报翻阅,可左翻右看,竟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朔公体恤商户清廉如水”、“朔公铁腕销烟忍辱负重”等字句,不得已又把那篇颂文翻出来读,刚看两眼又觉得满纸阿谀奉承,实在不忍直视,嫌弃地甩到一旁,可没多久又忍不住伸手把它拿到面前细细品读。
如此翻来覆去的,雷朔硬是把这篇溜须拍马的文章看顺眼了,就这么看了半日,还特意用剪刀裁剪下来塞进了抽屉,和自己的配枪收在了一处。
16。
这个年戚家过得很不踏实。
因为年前码头的严查,许多货物不能按时进出,误了不少单生意,少不得要想想在拜年贺礼中如何补救,这是戚怀山要操心的事,同时他还要顾着自己怀孕的妻子。
而那日雷朔带人执意闯入染坊,戚老爷担心冲撞了缸神,坏了自己几十缸染料,正月里安排了好几场祭拜仪式,不仅是为了祈福,还是为了安抚人心。
至于戚太太则更是忙碌,她一方面要准备着年后小儿子与李家小姐的订婚宴,另一方还要记挂着去各家发请帖。虽说只是个订婚宴,可李湘湘毕竟是李督军的女儿,戚家应李太太的要求,正儿八经包下了国际大酒店,要宴请泊州各大官商要员,届时李督军都要亲自到场,那派头一定得做足。
戚宝晖虽也忧愁自己的爱情,但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忧愁。眼下戚老爷顾不上他,戚宝晖还没找到时机跟他提讨份工作的事,恰逢戚太太要回娘家省亲,他便跟着去看望了祖父。
戚太太大名叫冯苓,她的父亲冯义,也就是戚宝晖的外祖父,是泊州远近闻名的仁医,开一家不大不小的药铺,如今耄耋之年也常常免费为穷人看病。
前些日子戚宝晖送给雷朔的药方就是找外祖父讨的,原本今日也想厚着脸皮再讨几张方子,可一进门就听着个坏消息——戚宝晖的亲舅,戚太太的胞弟被雷朔抓去了戒烟所。
再仔细一问,原来这位舅舅不知何时起染上了烟土,一直背着家人在乔家茶室吸大烟。年前雷朔查封茶室时,不管身份高低贵贱,把他们这些“茶客”一并送去了戒烟所,过年也不放人。
妻子去得早,女儿早就出嫁,儿子不成器,孙子尚年幼,冯义到这个岁数还得硬撑起这个家,实在是辛苦。戚太太当场落下几滴泪,怪弟弟不成器,戚宝晖也心有戚戚,讨药方这事便完全不提了。
可没了药方,戚宝晖就失去了上门拜访雷朔的由头。戚老爷早就特意叮嘱戚宝晖不要没事招惹雷朔,戚宝晖嘴上说好,某日去狐朋狗友家喝了几杯洋酒后,他没叫车,打算自己走回家醒醒酒,不知怎么的两只脚就自发跑去了柏轩公馆。
第34章 丘八
此时还在年内,离元宵节还有几天,街上没什么人,戚宝晖就在雷朔家门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着公馆大门,心想找什么理由见雷朔呢?这要拜年也不能两手空空啊。末了忧愁地把手抄往袖子里一抄,任凭冬夜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身心透凉。
“戚小少爷,新年好哇,您来找三爷?”
突然身后冒出个声音,吓得戚宝晖浑身一震,他扭头一看,是之前给他和父亲开过门的瓜皮帽少年。
钱小六笑眯眯望着戚宝晖,拱一拱手:“我们三爷就在家中呢,您要不要见他?”
许是戚宝晖做贼心虚,他总觉得这少年的眼神古怪得很,似乎把他对雷朔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都看穿了似的,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顺道,顺道路过,就不打扰三爷了,我,我先走了!新年快乐!”
钱小六饶有兴趣地目送戚少爷逃之夭夭,接着回了公馆,一蹦一跳地去书房找到了看书的雷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雷朔桌面,
笑眯眯道:“三爷,我都打探清楚了,事情也办妥了。”
雷朔应了一声,先没开口,只把那折叠的信纸摊开,扫了一眼上头的文章,细细打量笔迹,像是对一切都洞悉于胸。
钱小六见不得他这么沉得住气,故意引他道:“我差点就能把人带来见你了,可他胆子也忒小,见到我就跑。”
话都说到这份上,雷朔仍是不问“那人”是谁。他拉开抽屉,先是把信纸放进去,再从里头掏出一个红包,朝钱小六身上一丢:“去买糖吃吧。”
钱小六掂了掂红包的重量,赶紧说了几句吉祥话,欢天喜地地走了。
等到年后,戚宝晖再带着几篇文章去投稿时,却发现藏在胡同深处的《泊州夜话》报社早已人去楼空,听闻那老板得了一大笔钱回老家娶媳妇儿去了,当然这已是后话。
戚宝晖再见到雷朔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本该回泊州的李督军因军务缠身没有现身,只让雷朔作为代表去了兰公馆的家宴,戚宝晖已算半个李家女婿,自然也是到场的。
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分别围坐着戚宝晖,李湘湘,李太太曹嫣和她弟弟曹鑫,最后是雷朔。按照这个顺序坐下来,戚宝晖便如愿以偿地同雷朔坐在一处了。席间五人看似共聚一堂,实则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暗潮涌动。
因着李督军今年没有现身,李太太从前天得了消息起就郁郁寡欢,元宵节晚上的家宴她只是在席间坐了片刻,愣愣地盯着满桌菜品看了一会儿,筷子都没动就说身体不适离了席。
李湘湘今晚得出门。她最近在为逃跑做最后的准备,今晚要出去跟人接头,敲定半月后的计划,少不得拉上戚宝晖打掩护,借口看花灯。
而戚宝晖在席间一直偷瞄的雷朔则一直和曹鑫推杯换盏,二人表面看起来一派和气,实则言语间夹枪带棒,互不相让。
只是有戚宝晖和李湘湘在场,有些话终归是不好说的,因此吃到差不多时,曹鑫就约雷朔出去抽抽烟醒醒酒。
李湘湘也没什么胃口,等两个长辈一走,也把筷子放下了,只有戚宝晖一人安安心心地享用了一桌美食。
见李湘湘对他侧目,戚宝晖把饭菜塞了满口,义正言辞道:“做什么这样看我,不能浪费,你们不吃我来吃。”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李湘湘催他出门,戚宝晖说要跟雷朔和曹鑫知会一声,就出了门去寻那二人。他们走得并不远,就在拐角处的走廊上,戚宝晖没想偷听他们讲话,但晚风仍是把只言片语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先前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但你不该去动烟土。”这是曹鑫的声音。
戚宝晖脚下一顿,就地站住了。
“怎么?断了你的财路?”雷朔这话很不客气,听起来像是已经和曹鑫撕破脸。
“嗤,你眼里只有我曹某的财路?”曹鑫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替李督军筹集军饷,你整顿税捐严查走私,我可说过一句话?但你要知道,现在是乱世,外头到处都在打仗,正经生意做起来能赚几个钱?商人又能交多少税?你可知现在烟土比黄金还值钱?你要真想广开税源,想在李督军那里得脸,这烟,就禁不得。”
“曹局长,我雷某行军多年,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这军饷收上来也是为了不叫战火烧到清漳,烧到泊州。我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一方太平,可不是一座被烟土挖空肺腑心智的空城。”
雷朔嘴里叼着烟,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曹局长还是不太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