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二月三号,也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第二天。李督军来泊州过元宵节时,多待几日正好可以参加李湘湘的订婚宴,李太太满意得不得了。
那天和雷朔的谈话后,戚宝晖也得了些启发,觉得自己的确该做些实事了,整日抱着不切实际的革新念头,却对自己即将踏入的事业全然不了解,这可不行。他想年后就去找父亲好好谈一谈,在家中产业找一份工作,去成衣店管账,或是给人上门裁衣也无所谓,都先去做一做,长长见识。
戚宝晖这厢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里,完全不知道短短一周内,泊州的商界就变了天。
戚宝晖站在局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和曹家吃饭商量订婚宴时邀请了雷朔,但他没有到场。
某天戚宝晖陪母亲嫂子买年货,恰巧在街头碰见雷朔,他热情地叫他“三哥”冲他招手,雷朔嘴里叼着烟,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戚宝晖如堕冰窟,高举的手还在半空中。
大嫂谭梦看见了这一幕,她从点心铺子走出来,把戚宝晖冰凉的手拉下来,放进掌心捂着,小声对他道:“宝晖,以后离雷三爷远一些,知道吗。”
“为什么?”戚宝晖不明白。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一起吃了饭,消解了误会,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的,怎么不过几天不见,又成了招呼也打不成的仇人?
在大街上谭梦也不好说什么,只告诉他晚上去问大哥就知道了。
临近年关,戚怀山一直忙碌得很,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深夜了才回来。那天大概事少了些,赶上了家里的晚饭。刚放下筷子,戚宝晖就拉着大哥去了书房,非要把雷朔的事问清楚。
哪成想戚怀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离雷朔远一点。
“别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戚怀山把弟弟拉到身边坐下,“他是对你有恩,这我们都知道,但现在形势紧张,未免惹火上身,你还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好。”
戚怀山提到了前两日的商会年终例会,雷朔果然去了,不仅去了,还提出了几项非常激进的改革。
当日戚怀山是和父亲一起去的,他还记得雷朔当日穿着军裤马靴,把大氅随手丢给副官后,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的样子。无论谁同他搭话,如何谄媚奉承,他都一副漠然神色,虽然身上没有配刀枪,却总给人一种锋利的肃杀之气。
还没等众人客套完,他就列出了三条改革之法。
一是特别稽查队会严查走私。对所有进出码头的货物,无论中外商船,一律开箱验货,对照货单一一核实。
“如有逃税、违禁物品,特别是烟土和枪支弹药,一律扣留,船主和货主均以‘资敌’论处。”
二是改革税目。把各种税捐杂费合并为一项“商业综合税”,税率明文公示。成立专门的税捐稽征处,所有税款一律交至稽征处柜台,凭官方印制税单缴纳,直接存入李督军指定账户,禁止任何人上门收取现金。
“谁敢再伸手向各位要一个铜板的好处费,告诉我,我剁了他的手。”
三是设立举报和连坐制度。凡举报税吏勒索,官员贪墨,商家走私证据确凿者,一经查实,赏查抄货产的三成。同时实行连坐制度,一旦某商号查出重大走私,与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需自证清白,否则一并受罚。
雷朔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来和诸位商议的,这是通知,以上条陈,即日起,立刻生效。”
整个商会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大家都乱哄哄地议论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戚怀山扫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戚荣昌,只见他垂眸沉默不语,是愁的那一方。
在雷朔今天踏进商会大门前,没人听说半点要改革的动静。如果曹鑫知道消息,那他们这些经常走动的人多少会得到
些风声,可全然没有,这颗炸弹坠落得无声无息,到头顶了才轰得炸响,摆明了是冲着曹鑫和他的拥趸来的。
以前戚家还能保持中立,独善其身,可如今戚宝晖和李湘湘即将订婚,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和曹家已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戚荣昌别无选择,那天反对雷朔的商人里,他是带头的那个。
13。
雷朔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带人在码头查货,特别严查那天在会议上强烈反对他的商户,戚家首当其冲。虽说戚家只做正经买卖,从不参与走私和逃税,可离除夕只剩下十余天,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这时候在码头查验货船,挡住了生丝进作坊,好些生产都拖住了。
戚宝晖想去柏轩公馆找雷朔说情,被戚荣昌大骂一顿,冷静下来后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脑子里思索这几天的过往,所有事情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也理不清。
雷朔想整顿泊州税务,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没有错。戚宝晖和李湘湘订婚,帮她逃离封建家庭的束缚,李湘湘没有错,他也没错。父亲因为这段婚事不得不站出来替曹鑫说话,他也没有错。
这里头谁都没有错,为什么彼此反目成仇?
戚宝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再出门时外头的舆论战已经打了起来。
报纸上都说,雷朔假借李督军之名滥用职权,意图整垮泊州商界。他看似整顿税务,实为借机敛财。由此又翻出雷朔往事,说他虽然是李督军义子却不懂感恩,狼子野心,自己率领一支独立团在清漳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屡屡抗命不遵。更有传言他想篡权夺位,要将李督军取而代之,故而被削去兵权,贬至泊州……
戚宝晖初看那些报纸时,气得直跳脚,这些刊物不乏知名大报,显然都是曹鑫在背后操纵的喉舌,要搞坏雷朔的名声。
虽然戚宝晖不插手家中产业,但父亲和兄长与曹鑫及其他官员的走动他多少还是知道的,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成箱的礼物送到那些人府上去?好些事明明正经走流程,他们盖个章的事,却非得父亲和大哥请客吃饭,流水一样地花银子才得他们松口。
而雷朔做了什么?
他不要名不要利,所有到他府上送礼的他都一律打发走了。现在他一心想要改革税务,那也是替本分做生意的商人着想,替整个泊州着想!
就在今天上午,戚宝晖亲眼看见雷朔带人查抄了一家大烟馆,他把那些躲在暗处吞云吐雾的烟鬼们全赶去了大街上,让往来行人都看见他们烟瘾发作的丑态。他们几乎各个骨瘦如柴,面色青灰,恶鬼似的在地上打滚哭嚎,求着官爷给他们再赏一口烟膏,有些瘾头大的甚至以头抢地,把头脸全身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种种癫狂之状令人悚然。
至于大烟馆的老板,则是直接绑了手脚扔在烟鬼堆里,任由他们撕扯打骂让他们解恨,只在快闹出人命时才救他出来。
天寒地冻的,在稽查队的包围圈外,雷朔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待到众人把热闹看了个够,才下令把这群不人不鬼的带走,据说是送去了专门的地方戒烟。
任谁都看出雷朔是故意的。
他在战场上就这么横,手段粗暴却有效。
枪炮管用就用枪炮,暴力和恐吓管用就用暴力和恐吓。
自此雷朔“活阎王”这个名号在泊州响起来,许多人对他避之不及,可也有在背后默默叫好的,戚宝晖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