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泊州顶有名的大夫,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他来给您看看腿如何?您别不当一回事,如果伤到了骨头又没养好……”
戚宝晖殷切地说了许多,也不知雷朔听进去没有。半晌,他冲戚宝晖挥了挥手,拄着拐杖站起身:“不必了。你回头告诉曹局长和乔老板一声,雷某有事先行一步。”
第29章 赋税
10。
雷朔回到家时离晚饭尚有些时候,他去书房坐了片刻,琢磨着今天和曹鑫的会面。
当初李督军把雷朔派到泊州,给了他两个职位,一是警局特别稽查队队长,二是商会关税督办。警局这个职位一听就是个虚名,泊州既没有特别要管的事,也就不需要特别的稽查队队长,所以这大半月来雷朔都是让赵副官替自己去警局点卯。至于商会关税督办则是个可做实事的职位,且与曹鑫的统税局颇有关联,因此昨日曹鑫约他见面时,雷朔应下了,只是没想到曹鑫把见面地点定在了马场。
看见马就让人联想起战场,雷朔有些触景伤情,只是他没表现出来,他猜想这多半就是曹鑫的目的。
虽然雷朔跟在李督军身边,年年都要到泊州过元宵节,却与曹鑫接触不多,且他这个泊州统税局局长的职位多半是靠着四姨太曹嫣的裙带关系得来的,雷朔从心底看不上他。可如今雷朔虎落平阳,变成了警局一个小小的队长,手下亲信加上赵副官也不到十人,倒是要仰人鼻息了。
曹鑫这个统税局局长的官儿的确做得不错,从他的穿着用度就能看得出。他为与雷朔见面,包下了马场整个北部骑场,先唏嘘雷朔卸了军职,再大谈泊州未来发展的光明前景,让雷朔不要灰心,他留在泊州还是很有前途的。
“哦?怎么个有前途法?”雷朔装作听不明白。
曹鑫笑得高深莫测:“贤侄应当清楚,泊州在清漳省虽不是省会,确是实打实的赋税重地。此处傍水而建,舟楫往来,货通南北,泊州的商贾有一半都靠着码头吃饭,这可都离不开你这个关税督办的照拂。”
说着他上身向着雷朔略微倾斜,声音压低几分:“而今后若是你我两个部门同心协力,时常通气……何愁泊州财税不更上层楼?贤侄以为,是否在理?”
雷朔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那是自然。不过曹局长是知道我的,我雷朔只懂带兵,不懂什么财政什么关税,到泊州来也只是挂个闲职,将养身体,恐怕帮不上局长什么忙。”
曹鑫笑了笑,又同他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接着乔仲川出现,告诉他们李湘湘和戚宝晖来了,曹鑫这才止住话头。
此刻雷朔坐在书房中回想马场上的种种,桌面上铺着近日的几张晨报,略扫一眼便能看见“停战”、“和谈”、“协议”等等字样。雷朔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自己手下那些兵,想护着的那一方城池,又想到战败那天的狼狈和屈辱……想的人和事太多太多,压在心底无处言说,都堆在眉间汇成一条川。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是过不去的,像是神仙专门为你降下一道劫,于他人不过一块硌脚碎石,于你就是座拦路通天塔。
雷朔就被拦在自己的劫里,他过不去,但心不甘。
思索良久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说是李公馆,问他是什么人。雷朔刚想自报家门,话到嘴边突然转弯,答:“我是泊州统税局的曹鑫,我有要事找李督军商议。”
电话那头的听差应下了:“请稍等。”
片刻后,李督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
竟然接了!
雷朔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大半月中,雷朔几乎每日都要给李督军府上去电,可回回都被底下人推脱搪塞,要么说李督军忙于公务不在家,要么说李督军在休息不便打扰,总之就是不肯接他的电话。今日雷
朔换了曹鑫的名号一试,李督军竟然立刻接了电话,这实在令雷朔难以置信。
雷朔压着怒火开了口:“是我。”
“雷朔?怎么是你。”
李督军的口气一听便知,接连多日无法接通的电话正是他本人授意,那雷朔也就不跟他客气了,张口就问他和谈的事:“当初我已经立下军令状,再打不赢你就砍我的头,当时的局面我们并非完全劣势,为什么非要听人蛊惑……”
“够了!”李督军不耐地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一直不肯接你电话。打打打,你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你有没有想过打一次仗要多少开支?老子手里还有几个子供你挥霍?”
“泊州一年赋税八百万,怎么会没有军备开支?”
“八百万?!”李督军处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把桌子掀了,“放你娘的屁!泊州每年实打实报上来的税款能凑足两百万已是顶破了天,你从哪儿听来的八百万?曹鑫说的?!”
曹鑫自然没说,雷朔故意用假话诈他的。但两百万也实在不多,听说前些日子曹鑫在珍馐阁请人吃饭,一顿就花了八百大洋,泊州这样一块富庶之地,一年的赋税竟然只有两百万?
李督军见雷朔没说话,多少也猜中他的想法,他长舒一口气,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洋人在打什么主意?才给我五千万加几批军火,就想买下一条铁路五十年的运营权,谁他妈想当卖国贼?我倒是想把他们赶出去,但你猜现在我手里还剩几个钱?”
李督军冷笑着用暗语给雷朔报了个数,这数字少得让雷朔心惊肉跳:“钱呢?”
“问得好,钱呢?”李督军把这话原封不动回给雷朔,“这个月底我要拿不到这笔款,别说发子弹了,我全军都得喝西北风!雷朔啊雷朔,你恨我因为一场败仗就卸了你的军职,把你丢去泊州,你觉得我老糊涂听信谗言,对你有了猜忌,哼,我看你才是没脑子!现在你见到了曹鑫,这个问题该你泊州关税督办来回答我了——钱呢?”
雷朔挂了电话,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呢?泊州的钱呢?
自他赴任泊州以来,每日门前车马不绝,给他送礼的高官富商在门厅排起长队。那些礼物中不乏稀世奇珍,什么前朝宫中的御用之物,什么海外舶来的异域宝玩,更别提金银珠宝、女人和烟土。这般阵仗,每年竟只收得赋税两百万?
此时此刻再想起曹鑫和他说的那些话,雷朔感到一股邪火窜上心头——烂透了!整个泊州都烂透了!
他正咬牙切齿,忽得听见门外佣人来报:“三爷,刚才门外有人送了……”
“都说了不收礼不收礼!听不明白人话吗?滚!”
雷朔在书房里大发雷霆,佣人不敢多言,怕引火上身,正缩着脖子要走,钱小六在走廊把他拦下:“等等,你手里拿着什么?谁送的?”
佣人看见他像看见救星:“小六哥,刚才一个自称云汉绸缎庄的小少爷送来了几张药方,说给三爷治腿的,我想着药方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收下了,谁想到三爷他……”
片刻后,钱小六在雷朔书房门上敲了敲,也不管雷朔有没有回应,先把门推开一条缝,看看里头“战况”,发现雷朔在书桌前闭目养神,就一溜烟地进来了,把东西朝桌上一摊。
“三爷,云汉绸缎庄的戚小少爷给您送治腿的药方来了。”钱小六对着药方挨个指过去,“这是治刀剑伤的,这是治枪伤的,这是治炮伤的,这是……”末了问雷朔,“您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