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灯光还亮着。
林景恒站在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条短信简短得不像话——「林医生,有空聊聊崔叡娜的事情吗?」——没有署名,没有来由,却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擡头看了一眼排练室中央。崔叡娜正和成员们围坐成一圈,讨论刚才的走位问题。她笑得很大声,脚踝上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林景恒低下头,打字:
「你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
「线下说。明天下午三点,江南区论岘洞,xx咖啡厅二楼。」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林景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擡头时,崔叡娜正朝他这边看过来,隔着半个排练室冲他咧嘴一笑,比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景恒推开了那家咖啡厅的门。
位置选得很刁钻——论岘洞深处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起眼,二楼更是隐蔽。这个时间段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吧台后的店员懒洋洋地擦着杯子,对他进门也只是擡了擡眼皮。
林景恒扫了一眼一楼,没人。他顺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加上一副硕大的墨镜这副装扮但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出。
林景恒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擡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菜单。
「不用了。」林景恒说,「你是谁?」
兜帽人放下了手。隔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任何表情,但林景恒感觉到对方在打量他,从头到脚,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林医生比我想像中年轻。」开口了,声音经过口罩的过滤显得有些沉闷,但能听出来是个男性,中年以上。
「你是谁?」林景恒重复了一遍。
兜帽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景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崔叡娜小时候受过一次很严重的伤,差点再也站不起来。这件事你知道吗?」
林景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
崔叡娜的病历他看过无数遍,上面记录的都是成年后的就诊信息——声带小结、脚踝扭伤、肌肉劳损——没有任何一条提到「童年重伤」。她也从来没有跟他提过。
「看来你不知道。」兜帽人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也对,她不会主动说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兜帽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林医生,我希望你劝她结束职业生涯。趁现在还来得及。」
林景恒几乎是立刻回答:「不可能。」
「我是她的医生。我的职责是帮她恢复健康,而不是替她决定人生的方向。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在我的可控范围内,恢复情况良好,完全可以继续跳舞。」林静恒冷冷回复。
「你什么都不懂。」兜帽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你以为你看到的那些小伤小痛就是全部?你以为声带小结、脚踝扭伤就是最大的威胁?她当年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你现在让她每天都在挑战那个奇迹的极限——」
「她不是在挑战极限。」林景恒打断了他,「她是在做她喜欢的事情。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兜帽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尖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你见过她哭吗?」
林景恒没有回答。
「我是说,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是因为害怕的那一种哭。」兜帽人说,「我见过。在她很小的时候,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擦干眼泪,跟我说:『我一定会再站起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她做到了。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是她的左腿到现在都比右腿细一圈,是她每年冬天膝盖都会疼得睡不着觉,是她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她其实一直在害怕——害怕有一天醒过来,腿又不听使唤了。」
林景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是她的医生,你应该保护她,而不是鼓励她往火坑里跳。」兜帽人站了起来,「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