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云泽楼。
刀明珠满心期待的二人晚餐,变成了一群人的聚会。
刀明珠端起酒杯,出言欢迎常渊。话音落下,便收敛神色,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少主模样,端坐在林羽身旁。
陈嘉佑、宁明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刀少主可没有少将军好相处,林兄不在的时候,见了他们顶多微微颔首,多一个字都不会施舍。
如今常渊初来乍到,能得她一句欢迎,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了。
常渊全然不知这位南疆少主的性子,当下也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宁明是个憋不住话的,直接问道:「常将军,你这一路是怎么拉扯出这么多弟兄的?」
常渊沉默半晌,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烈酒入喉,他的神色却渐渐沉重了下来。
「并非常某有多大能耐。」
「而是……我们兄弟沿水路南下,逆长江,过洞庭,入沅江,这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啊!」
林羽眉头微拧:「细细说来。」
「各位可知,云京城那通玄台?」常渊问道。
林羽点头。
这自然知道,他还是第一个登通玄台的呢。
「一座通玄台如何能够?」常渊说道,「如今,借着替老皇帝祈福求仙的由头,大盛到处都在建『通玄台』!」
「过江州渡口时,」常渊咬着牙,冷声道,「地方官说要建升仙观为皇帝祈福,强行加征什么长生税。短短五十里水路,水政司设了足足九道关卡!交不起税的船家,官府便强行连人带船充公,押去采石运木,那等苦役,去了就回不来!」
「那些船户、纤夫,祖祖辈辈都在江上讨生活,被逼得生生没了活路。我实在没忍住,当夜带着弟兄们摸进水营,凿沉了官府的收税船,把那些被抓的壮丁全放了。这些人知道留下早晚是个死,就跟了我们。」
林羽面色凝重起来。
常渊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继续道:「等我们到了辰州府地界,这里倒是不建什么通玄升仙的台子,而是在大肆清剿落月教。」
「可恨那知府为了凑齐人头领赏,竟封了几个村寨,指鹿为马,要把山民当成魔教教徒抓去砍头!」
「反倒是那些被朝廷通缉的落月教弟子,护着那些村寨的老弱往深山里撤。等撤到沅江边上,被官兵咬住,那些落月教弟子为了断后,身受重伤。」
「官兵的追缉船压上来时,江边普通百姓,连个铁器都没有啊!他们硬是用自家的破乌篷船、小舢板,把江面堵死了,就那么挡着水道,掩护那些落月教人逃生。」
「官府的楼船直接撞碎了小舢板,眼看就要酿成惨剧,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带着弟兄们打着水匪的旗号冲了过去,几轮火箭烧了官军的帆,就这么着,我们队伍里又多了几百号人。」
落月教。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林羽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最后,等我们快到黔滇交界的时候,」常渊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才叫荒唐!我们被一伙朝廷的地方边军给盯上了。可打起照面来,我和兄弟们都愣了。」
「怎么?」宁明瞪大了眼睛。
「那帮当兵的,一个个面黄肌瘦,手里的破刀锈得连木头都砍不进!」
常渊叹息道:「一问才知道,这伙边军已经整整半年没发过一文钱军饷了!上面逼着他们剿匪,可他们饭都吃不饱,如何能剿匪?」
「常某带人只冲杀了一个回合,对方那个千户突然扔了刀,问我,若是跟着我干,手底下的兄弟们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
「无奈之下,常某只能答应了他们。」
「这三千人,就是这么出来的。」
席间,众人沉默。
皇帝昏庸,百官贪墨,苛政如虎,军无战心,民怨沸腾……这桩桩件件,皆是王朝末路、乱世之兆啊!
就连宁明这个素来吃饱喝足万事不愁的,都紧紧皱起了眉头:「难道,这朝廷上下,就没人管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