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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节(第1页)

身心俱疲,整个人已经四分五裂,拼凑不起半句有意义的词句。

周夫人也没说什么,用茶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递给他一个锦盒:“这是刚刚送来的,晏儿的遗物,我想这些应该由你保管。”

孟思昀有些意外,却下意识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眼神立时颤抖起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赠给周明晏的那方玉印,不知经历了什么,边角磕碰了数处,整颗印遍体鳞伤,斑斑血色渗进他亲手刻出的蜿蜒纹路,将“周元照”三字染出触目惊心的红。

再往下,是周明晏写给他的信。

陆党倒台后,朝中才知周明晏此前音讯不通,并非是他有意欺瞒不报,而是寒州主官被陆之韦收卖,截留了周明晏等人发往京城的所有信件。所幸当地驿长良心未泯,没有销毁全部信件,在陆党覆灭后将信件完璧归赵,和周明晏的遗物一同寄回了京城。

玉印下是一叠书信,有结实的皮纸,也有简单的麻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则略显凌乱,似是急中匆匆书就,每封的抬头都是“怀宁亲启”:

“怀宁亲启:桂花苗已抽芽,怀宁诚不欺我。近日天寒,所幸有怀宁调配桂心酒,寒症减员大为减少。怀宁所赠桂花,吾一直悉心照管,明日将出城迎敌,也许归来时,能得见桂花盛开。”

“怀宁亲启:近来以与你讨论之法演习军阵,颇有成效。是夜巡防边哨,月下闻胡琴声,声声犹如昔时怀宁琴音。此前欠你曲名,现已想好,归来时告知你。京城应是已入深秋,早晚多添衣。”

“怀宁亲启:近来战事屡屡失利,粮草不至,军心不稳,日日焦头烂额,希望你在身侧,又庆幸你不在身侧。敌方似能未卜先知,其中必有蹊跷,情势凶险,不止于战场之上。近日行军匆忙,无法及时收你复信,望你在京城一切安好,万事小心,静待转机。”

“怀宁亲启:先前中穆矢调虎离山之计,穆矢正率军攻寒州,我正率军回援,唯望为时未晚。寒州乃家父埋骨之地,百姓数千,寸土不可失。此战凶险,我必全力以赴,若有不测,怀宁切勿以我为念,且视过往誓言如逝水,抛诸脑后,快意余生。”

孟思昀读不下去,丢下信笺,双手死死摁住胸口,像是要摁住内里爆发的痛楚,不然它就会生出藤蔓,透胸而出,如万箭穿心一般,将他整个撕碎。

周夫人看着他,她太熟悉这样的神情,无论是痛彻心扉却仍竭力压制的悲伤、摇摇欲坠却仍勉力维持的体面,还是绝望之际生出的死志,她都再熟悉不过,同样的痛楚一样折磨着她,在丈夫马革裹尸的当年,也在独子为国捐躯的此刻。

“思昀,我劝不了你什么,可我也是过来人。”待孟思昀缓过一阵,她才哽咽着开口,“晏儿没能留下遗嘱,这就是他的遗言,他一直念着你,他的遗愿便是我们好好活着。”

孟思昀目光空洞地盯着锦盒,须臾才反应过来,像是整个人被看透了一般,脑后发凉,双唇颤抖:“夫人……”

周夫人望着他,望着他殷红照人的礼衣,望着他腰间那块丹凤朝阳的玉佩,望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望着他破碎琉璃般心碎失神的眼睛,唇角浮起怜爱的笑意,眸底光华悲悯而宽宏:“傻孩子,你真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没有我的允许,晏儿会随便送出这祖传的玉佩吗?”

孟思昀目光模糊,双膝一软,泄力般跪倒在她面前。

周夫人倾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伏在她的膝盖上,温柔地抚摸着他单薄的脊背,如同在风雨中展开怀抱的母鸟,将瑟瑟发抖的幼鸟护佑在她的羽翼之下。

周身的温暖同记忆里母亲的怀抱重合,孟思昀的悲伤终于倾泻而出,他颤抖着,呜咽着,哭得泣不成声,绯红的眼眶被泪水浸透,整个人淋漓又破碎。

周夫人拥着他,像拥着

已经永远失去的那个儿子,泛红的眼眶噙着晶莹的泪光,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哭吧……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叫我一声母亲……”

门外,孟思婧和凡心站在门边,听着内里模糊不清的啜泣声,凡心抿着嘴唇,时不时也抹一把眼泪,孟思婧则仰着下颌,倔强地盯着东方那抹越来越明亮的鱼肚白,暗暗攥紧了五指。

在熹微的曙光里,她做了一个决断。

寒州是大曜北境门户,寒州的沦陷将整个北境暴露在蛮族的铁蹄之下,千里沃野、村落城郭均成了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情势岌岌可危,朝中却为主战主和陷入漫长拉扯。众臣中主和派不在少数,原因亦显而易见。大曜今年以来多灾多难,先有南地水患,又有李苍之乱,即便反贼伏诛、奸党覆灭,也已元气大伤,而萨汗国锋芒正盛,兵戎相见得不偿失,不如以议和平息战火,之后再从长计议。

但以上种种皆是粉饰之词,最重要的原因是眼下大曜将领青黄不接,周明晏战死,杜乘风也在围剿李苍一役中受了伤,京中风波方平,楚玄近日不宜离京,河东、南疆等守将亦无法离开镇守之地,即便要继续开战,大曜亦无将可用。

但众人心知肚明,与其说是无将可用,不如说是信心尽失,连常年镇守北疆、威名赫赫的周明晏都不是穆矢的对手,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主和派义正词严,主战派亦有说法。萨汗族人凶悍残暴,贪得无厌,一昧退让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届时引狼入室,蛇心吞象,黎庶生灵涂炭,大曜百年基业亦会毁于蛮族人之手。

双方各执一词,每日上朝都是唇枪舌剑,滔滔不绝。任凭殿中争论如何激烈,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始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几日后,壶天自春茶楼二层雅间,孟思昀一袭缟素伏在书案边,宽大衣袍勾勒出清减单薄的肩背,垂首专注地理着账目。

那夜被孟思婧救下,又在周夫人怀中痛哭过之后,他似是镇定下来,也似慢慢接受了现实,不再将自己关在房中,也不再水米不进,饭食汤药都按时服下,即便食欲全无、味同嚼蜡,也会逼自己咽下去。

见他如此,孟思婧和凡心既放心又担心,放心是因为他应该不致再去寻死,担心则是因为他们太了解他,深知他为人脾性,为了让他人放心,什么苦都咽得下去,若是每日以泪洗面倒还好说,就怕他把悲伤全都藏起来,藏得无懈可击,让人连安慰的话都不好出口。

悲伤虽能分担,毕竟无法感同身受,凡心能做的也不多,唯有小心翼翼、百依百顺。在府中养了几日后,孟思昀提出想回茶楼看看,去了几次便将账目接了过来,凡心也都顺着他,虽然也怕他耗了心神,但越是忙碌,反而越能从不见底的情绪里喘过口气来。

湘帘隔绝了市声喧嚣,算盘声清脆,越是显得房里安静。忽有小二敲门,道是有客人想见东家。

孟思昀抬头,敏锐地从小二语气里听出一丝紧张。凡心并未察觉,上前迎进两位客人,年长些的身形瘦长,面白无须,应是随从;另一位年轻些的眉目清俊,眸光迥然,两人衣饰并不豪奢,举手投足间却有股说不出的清贵。

孟思昀目光自二人身上流转而过,起身吩咐凡心先出去,待房门一关,他面向那年轻人,行云流水般躬身拜倒:“草民孟思昀叩见陛下,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李擎微微一怔,转眸向那随从一瞥,对方立刻退至门边,张望一番后示意李擎并无外人,李擎这才道:“你怎知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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