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晏犹豫再三,还是想劝孟思昀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刚要开口,又被敲门声打断,是女老板送衣服和姜汤来了。
周明晏道声谢,接过衣服,放到孟思昀身旁的桌案上,自己主动避到另一间卧房,撑起一扇支窗,望向窗外潇潇夜雨。
衣服式样简陋,布料也粗粝,但孟思昀不愿让周明晏久等,匆匆换好衣衫,将半干的长发简单绾起,收拾停当后来到外间。
辛辣香气扑面而来,周明晏正在案旁倒姜汤,刚煮好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用陶碗反复倒进倒出几次,让姜汤冷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推一碗给孟思昀。
青衫单薄,乌黑长发垂在胸口,衬得孟思昀脸色愈发莹白如玉,周明晏目光自他锁骨处滑过,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的热度无法忽略,孟思昀耳尖微烫,低声道了声谢,垂眼喝起姜汤。
姜汤应是客栈灶间简单煮的,姜块切得粗枝大叶,倒是不吝惜用料,碗底堆着小半碗煮烂了的姜,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肺腑。
孟思昀端起碗就忍不住蹙了眉,才喝了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
周明晏忙问:“怎么了?太烫?”
孟思昀摇摇头,咬牙把姜汤咽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过,带起一串灼热的痛感,激得他一阵咳嗽。
他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轻声道:“没有,只是有点辣……可以喝。”
生来是个药罐子,再苦再涩再难以入喉的东西都喝过。
周明晏略松一口气,眉头却没舒开:“那多喝一些吧,不然受了寒又要发烧。”
他记得孟思昀不久前还烧过好几天。
孟思昀在周明晏的目光里一口口喝着姜汤,忽然幼时喝药的感觉,那时母亲和思婧也会像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期待,仿佛他多喝下去一口,生命便会笃定地延长一分,待他坚持着喝完,还会……
他咽下最后一口,看见周明晏冲他摊开的手,掌心里躺着个展开的纸包,里面居然是几颗桂花糖。
记忆与现实重叠,孟思昀一阵恍惚,看向周明晏的眼里满是茫然,周明晏也有些许尴尬,道:“……你不吃吗?”
“……吃。”
孟思昀垂下眼睫,伸手拿糖的指尖和纤长的睫羽一起颤抖,清甜在口中蔓延,压过了姜汤的辣味,他轻声问:“侯爷怎么会带这个?”
“哦……几日前去看个朋友,在路上顺手买的。”
是常平村七娘的茶铺里买的,周明晏平素不吃甜食,不知为何揣在了身上,倒像是等着这一刻似的。
听到是朋友,孟思昀心里动了一动,下意识问:“是在京郊?”
周明晏不假思索道:“对。”见孟思昀眼神一黯,低头不语,莫名回过味来,忙解释道:“是去祭奠一位昔年牺牲的同袍,我以前也跟你提过……”
他不知自己为何怕孟思昀误解,只是本能地解释了好几句,说就是那位面上有胎记的大将,孟思昀亦有印象,很快反应过来,又觉自己是不是淋雨淋得迷糊了,面上有些发起烧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周明晏不是早就说过,那个和自己很相似的人已经回江南了。
两人沉默片刻,孟思昀低头,任姜汤热气润湿睫毛。
孟思昀向来对旁人的恩情看得重,周明晏从进门后便忙里忙外,他感谢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出口,此时便道:“……今日多谢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