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一怔又一怔,下意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下笔问:“怎么了?”
周明晏低头:“没事。”
同生共死过的兄弟,是不是说谎一眼就看得出,而且周明晏方才那一眼,分明是把他错认成了别人。
那眼神怎样形容,温柔,炽热,如明亮却不刺眼的夕阳,却在看清是他的那一瞬沉入冰河。周明晏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秦臻,甚至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人。
从齐国公府寿宴回来,周明晏就和以往不太一样,之后又突然向孟思婧提亲,更是不正常中的不正常。秦臻不是没问过,但周明晏明显不愿多说,再追问又像是揪着孟思婧在军营跟他动手那事不放似的,于是也自觉不提。
可忍住不提,不代表能忍住不想。秦臻不知周明晏和孟思婧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却总忍不住回想,孟思婧在他胸口拍的那一掌并不重,却像把他拍迷糊了,脑中时不时浮现那夜她的样子,她在兵营门口与他针锋相对的眼神,她在校场上单刀进枪的英姿,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身边,一刀斩断向他飞来的弩箭……
两人各怀心事,忽而有下人敲门,是北境那边送来了最新文书,一同送来的还有几个双层陶瓮,下人说是之前侯爷专门要的甜酒醅,问要不要送到厨下去。
秦臻立时来了兴趣,他比周明晏更爱吃甜食,甜酒醅在北境时就常吃,回了京城许久不吃还很是想念,眼睛都亮了:“有甜酒醅吗?给我尝尝!”
他说着伸手去拿那陶瓮,周明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夺过陶瓮,秦臻吃痛地揉着手腕,惊讶道:“这什么意思?”
周明晏护住陶瓮,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失态,连声道歉:“抱歉,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准备,但这个。。。。。。”
他垂眸,修长手指抚过陶瓮,语气莫名怅然:“。。。。。。这个,是我答应了要送给朋友的。”
那熟悉的眼神又出现了,秦臻自觉不再追问,到底谁是这个令周明晏念念不忘的朋友。
壶天自春茶楼,雅间房门被人敲响,孟思昀正伏案打算盘,忙得无暇抬头,低头应了声请进。
他从浩如烟海的账册中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孟思婧,面上顿时露出笑意,惊喜道:“思婧?你怎么过来了?”
孟思婧一身便装,她今日受李芳时委托,押送一批公主府捐助给南方受灾州县的粮草出京,得了半日闲暇,顺路来看看孟思昀。
她在孟思昀对面落了座,凡心捧了茶来,孟思昀亲手递给思婧一盏,关切道:“那今晚有空回家吗?我吩咐厨房做些你喜欢的菜,还要不要胭脂鹅脯?”
几日前孟思婧从庆云寺回来,原本很是忐忑,但孟思昀不仅一切如常,待她亦如之前那样亲热,知道她在庆云寺吃了许久素斋,特意命人备了好些她爱吃的荤菜,嘘寒问暖,一如从前。
灯下人眉目温润,谈笑风生,仿佛那场伤筋动骨、肝胆俱裂的争执从未存在。孟思婧如鲠在喉,万语千言说不出口,终究不忍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但孪生姐弟,未出生时便在一处,喜怒哀乐都有所感应,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孟思婧看得一清二楚,孟思昀是否真如他表现出的释怀放手,他的笑容又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
她接过那盏茶,看着那双在青玉算盘上翩飞的双手,修长纤细,原本就明显的指节愈发分明,腕骨上青筋刺眼,又忍不住看向那人瘦削的下颌。
太瘦了,哪怕幼时连日高烧茶饭不思的时候,也不是这般令人心疼的样子。
茶水苦涩得难以入喉,孟思婧勉强喝了一口,蹙眉问:“别老想着我了,你怎么瘦成这样,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凡心立在一边,闻声欲言又止。孟思昀饮食如常,比起以往没有太大分别,但人确实比以往消瘦得多,寒玉
般苍白的脸,炎炎夏日里也能透出几分凉气,不知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耗在了哪里。
孟思昀拨着算珠,笑得云淡风轻:“天气太热了,我每年都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笑眉眼如玉山朗润,无懈可击,却如同衣上的纹绣花朵,再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都是没有生气的死物。
孟思婧的心蓦然刺痛,不知该如何安慰孟思昀,想了想道:“没胃口的话,让厨房做点冰碗吧,多放些樱桃,我记得你说过,冰的凉的少吃一点也不要紧。”
她在孟思昀身体上向来较真,可见人如今模样,再坚挺的原则也顾不上了,她只希望思昀能高兴一些。
孟思昀顿了顿,孟思婧的用意他自然明白,若是以前她这样让步,他一定会很高兴,可如今无论冰碗还是樱桃,让他想起的都不是自小迷恋的甜蜜甘凉,而是一段再难重来的酸楚回忆。
拨弄算珠的声音静了一瞬,孟思昀抿了抿嘴唇,低头道:“你想吃的话就吩咐厨房做,至于我的就算了。”
孟思婧愣了:“你不吃了?”见孟思昀摇头,她愈发摸不着头脑,“那、那桂花松子糖呢?还有金丝蜜梅荔枝煎?你也不吃了?”
她像个不知该如何讨好弟弟的姐姐,急切笨拙地抛出所有筹码,孟思昀见她如此,心间胀痛,愈发不忍,摇头道:“都不用。”
孟思婧望着他,像看懂了什么似的,目光由惊讶渐渐转为担忧,他扬起唇角,让笑容显得没那么勉强,低声道:“我只是没那么爱吃甜食了,仅此而已。”
孟思婧眸间闪起水光,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般道:“思昀……”
话音未落,忽有人敲门,凡心开了门,是茶楼的小二,送来几个双层陶瓮,说是方才有人自称是孟掌柜的朋友,给孟掌柜送来的,里面装的是西北特产甜酒醅,赠礼之人没留姓名,但他说孟掌柜一听就能懂。
孟思婧和凡心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没有反应过来,孟思昀已蓦然起身:“是什么人送来的?人现在何处?”
他神色急切,眼眸微微颤动,小二微吃一惊,道:“是位长相英武的公子,与孟掌柜年纪差不多,我跟他说孟掌柜就在楼上,问他要不要亲自送,他说不必了,之后我就没瞧见,已经走了吧……”
孟思昀说不出话,唯有单薄胸口剧烈起伏。凡心担忧,问需不需要他去把人寻回来,他方才回神,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孟思婧,坐下道:“不必了。你去把东西收好,一会儿带回府去。”
凡心领命,和小二去了。孟思昀无声吸气,平复凌乱呼吸,敛去失态神色,一转眸,却发现孟思婧倾着上身,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太亮,一如帘外如火骄阳,看得孟思昀脸上一热,万千心思都被照透了似的,直觉孟思婧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果然听她道:“思昀,这些天我想过了。”
“之前你跟我说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说不出来,真的很对不住你。”
她斟酌着辞藻,语气温柔又诚挚,一如数年来他们相依为命,没人比她更懂思昀,也没人比她更希望思昀能幸福。
“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情就是情,只要发自真心,只要两情相悦,那就没什么不可接受。”
“思昀,我觉得你不应该跟周明晏绝交。”她看着孟思昀,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耳轮,和他起伏不定的胸口,“真心喜欢的话,你要不要试试,去跟周明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