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桓,周明晏其实有太多可以反问。他想问孟思昀,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相见恨晚相谈甚欢都是假的,促膝长谈到失寝忘餐也是假的,要他怎么相信,眼前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的人,其实一直在自己带给他的伤痛和梦魇里煎熬?
可如果一直在害怕,一直在忍耐,那时何必要主动握住他的手?
但这些疑问都被周明晏吞了下去,任由它们在他的心底焚烧燎野。
他说过,一切都听孟思昀的,既然孟思昀要划清界限,那他就不能再纠缠不清,哪怕是谎言,他也要顺着说下去,哪怕孟思昀要伤人伤己,他也只能由他。
谁让他欠孟思昀的,谁让他的无心之失,毁了他们本该可能有的未来。
再不来往也好,谁让他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他自以为的关心和补偿,在孟思昀眼中究竟是什么,会不会事与愿违,再次让他受到伤害。
但分道扬镳之前, 有件事必须要说清楚。
“孟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孟思昀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震,目光死死盯着茶案,呼吸几乎凝滞。
“……虽然多说无益,但我真的很抱歉,既然孟公子明说了,我之后也不会再叨扰。”
周明晏缓缓说着,孟思昀不肯看他,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听到便好。
“但我之前也说过,我从未因你是商贾看轻过你,也从未觉得我们地位悬殊,不配相交,在我眼中,你是这世间极难得之人,与你相交,是在下此生之幸。也许在下已不配做你的朋友,但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说到此处,周明晏眼眶泛红,眼神诚挚,嗓音颤抖,顿了一顿才说下去,字字明晰,郑重又温柔。
“诚如你所言,我之后未必会留在京城,或许也未必会一直留在北境,但我向你承诺,无论你何时需要,传信知闻,天涯海角,赴汤蹈火,我必竭尽所能。”
这誓言炙热又沉重,烫到让孟思昀几乎要忍不住流泪,重到几乎要击碎孟思昀的伪装。
他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前功尽弃,细白的手指在袖间攥紧,脊背抖得厉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明晏接过那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盖子,将这段时日的记忆一起尘封,随即起身,最后行了一个礼,在门口和凡心擦肩而过,快步离去。
孟思昀呆坐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相送。
凡心唤了几声,他默然不应,忽然一个激灵抬头,起身扑到窗边,探身看向楼下。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周明晏走在人群之中,高大挺拔的身形很是显眼,一步一步远去,身影逐渐模糊。
数日前,就是在这里,他在楼上遥望周明晏凯旋而归,鲜衣怒马,万众瞩目,一如数年前初遇之时,似一道炽烈骄阳,救他出生天。
今日今时,同一片街景,他依然是楼上人,目送周明晏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离开,从他的生命里离开。
周明晏知晓了他的一个秘密,却再不会知晓他另一个更大的秘密。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那日别院飘零的落花,那曲没有名姓的琴曲,以及此去经年,在无数个夜晚照彻无眠的明月。
春景如梦,海棠依旧,可即便明年花开,今年的春天也再不会回来了。
第17章 相劝
山中春日来得姗姗,去得也迟,城中春红落尽,山寺中却仍有几株海棠未落,枝叶间夹杂着些许残花。
梵音悠扬,山风过耳,粉白花瓣飘落孟思婧肩头,她没有伸手去拂,默然立在堂前花树下,仿佛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