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昀望着他,脸颊也泛了红,唇角却浮起自嘲的笑意。
多荒谬啊,普通人亲眼见过都忍不住怀疑,描述一二都觉得难以启齿,甚至连在脑中勾勒都觉得难以想象的事,从出生起就像一道疤痕一样烙印在他的生命里,背负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一背就是二十余年。
周明晏被这样的笑镇住,孟思昀笑起来总是很好看,艳如桃李,染尽春风,这一笑里却沁着无尽凄然,令他心底骤然生出不忍。
“没错,就是我。”孟思昀承认,眼底隐约有晶莹闪动,不知是笑意,还是泪光,“我生来就是这样。”
第13章 坦白
二十余年前,京城定远将军府,孟夫人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可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小公子先天不足,虚弱得像个猫崽子,哭声微弱得几不可闻,更要命的是,奶娘为他洗身时发现,他双腿之间居然还生着一条女子才有的细缝,将众人唬得面如土色。
畸形之身,阴阳不分,不啻妖魔鬼怪,再加上生来体弱,不知能活多久。奶娘劝慰伤心欲绝的孟夫人,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消息还没传开,狠狠心也就一了百了,毕竟还有个女儿,健康活泼,对外说是先开花后结果,也不会有人指摘。
可儿女都是心头肉,孟夫人狠不下心,怕走漏风声,也因儿子受不了京城严冬的酷寒,毅然决然带着一双儿女回了江南娘家。
江南,母亲的故乡,小桥流水,黛瓦粉墙,杏花春雨,烟水茫茫,容得下任何秘密,也容得下一个无辜的孩子。
孟思昀在江南一住数年,身体渐渐好转,畸形的身体却始终如故。知晓他秘密的只有双亲、奶娘和贴身仆从这寥寥数人。若干年过去,长辈们相继去世,他们俩从江南搬回京城,知晓此事的便只剩了凡心一个。
他曾以为也就如此了,反正他今生不会成婚,繁复的衣袍能遮掩一切,没人会知道清俊潇洒、言笑晏晏的孟公子,重重衣衫遮盖之下,居然生着这么一副丑陋畸形的身子。
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知晓这秘密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周明晏。
他没有告诉周明晏,母亲曾带他迁居江南等等事,周明晏不需要知道太多,仅仅是孟思昀生来便如此这句话,就足够让他震惊,也足以让他从此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想象着周明晏的反应,内心鲜血淋漓,却升起模糊的快意。就这样吧,震惊恐惧,厌恶恶心,将他看作披着人皮的怪物,就此弃他而去,后悔曾接受他的邀请,喝过他泡的茶,也后悔说过他不是个普通的商贾,说过在陆准和他之间会选择他。
偷来的明月,终究不属于自己,如梦幻泡影,最终荡然无存。
“对不起。”
孟思昀愕然抬头,眼前人影一闪,周明晏竟果断折身,在他面前倾身跪倒。
孟思昀瞳眸震动,伸手想扶,周明晏身形犹如铁铸,纹丝不动,他既惊讶又疑惑,心几乎要跃出胸口,颤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明晏摇头,拂开他的手,跪得更稳:“孟公子,我冒犯了你,还唐突了令姐,实在对你们不起,我……”
他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孟思昀不敢见他,也不曾来向他讨要公道,这意味着要将秘密和耻辱血淋淋地摊于人前,孟思昀已没有了清白,更不能承受失去最后一点自尊。
若他忘得一干二净也就罢了,可他怎么能认错,认错了,却还去向孟思婧提亲。难怪孟思昀会病这么久,难怪在玉麟卫校场碰见时他憔悴如斯,自己被人糟蹋了,罪魁祸首还想娶走他的姐姐,当时他是什么心情?
他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正如他不敢想象过去的二十余年,孟思昀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带着这样一副身子,如何成为他此前认识的那个才华横溢、风流蕴藉的孟公子。
他说不下去,孟
思昀眸中晶莹更显,捂住胸口,颤声道:“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怪物吗?”
周明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脏沉闷地跃动着,在胸腔里蔓延开丝丝缕缕的痛,心疼盖过惊讶,道:“什么怪物?这不是你的错。”
顷刻之间,孟思昀热泪盈眶。
他曾以为他再没机会听到这句话了。
出于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考虑,母亲并没有刻意瞒他,孟思昀从小便就知道自己和姐姐不同,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尚且稚嫩懵懂的心,甫临人世就承受这样的重压,他愤怒过,绝望过,伏在母亲怀中歇斯底里过,憎恨他犯了什么错,为什么生就这样一副不堪入目的身体,让父母蒙羞,也让自己永远抬不起头。
他记得母亲温暖的怀抱,记得母亲泛红的眼睛,记得她脸颊湿润,却低头温柔地吻去他的泪,安抚地一遍遍摸着他的头,说这不是他的错。
母亲的话萦绕在耳边,似闪亮轻盈的蝶,一次次引他走出漫无边际的噩梦。后来母亲去世,蝴蝶熄灭在他的掌心,多少年来,再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已经认命,前路漫漫,他只能靠着这点回忆取暖,独自一人坚持走下去。
现在他居然又听到了,甚至是来自一个他最渴望,也最不敢奢望的人。
他单薄的身体颤抖着,似飘落枝头的花,随风逐尘,以为会陷入泥淖,却未曾想过,接住他的会是这样一双温柔的手。
见他这般模样,周明晏彻底慌了神,一时手足无措,舌头也打了结:“你、你别这样,我……我跟你说……”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其实我们镇北军中有个将领,他脸上有个特别大的胎记,乡亲们因此唾弃他,将他视作怪物,可他后来到了镇北军中,作战尤其勇猛,上阵也不需要做什么,寻常敌人见了他的脸都被吓得退避三舍,他也因此屡建奇功……”
孟思昀怔怔听着,眼泪含在湿红的眼眶边,珍珠般要落不落,半晌勉强轻笑一声,问:“侯爷的意思是,有一日我也会以自己这副身子为傲?”
“嗯,不是……”周明晏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心如马陷泥潭,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总有专属于你的一片天地,天生我材必有用……”
莫名地,他被孟思昀眼底的泪光刺痛,嗓音闷闷道:“所以,至少你不要为此难过。”
沉默短暂,却又显得漫长。孟思昀慢慢平复呼吸,终于彻底镇定下来,见周明晏还跪在那里,便道:“侯爷请先起身。”
周明晏不动,双手奉上剑匣,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此剑原为英雄所铸,我已不配再用,现完璧归赵。名册上是我家祖产,田产、铺面、现银悉数在此,你想要什么,或是还想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他对不起孟思昀,又娶不了孟思昀,唯有将他拥有的一切悉数奉上,即便在他看来,这也并不能弥补孟思昀万一。
孟思昀为他毫无保留的姿态再吃一惊,眼波流动,思忖片刻,道:“侯爷先起身,我便告诉侯爷我想要什么。”
周明晏犹豫一刹,站起了身,神色忐忑不安,仿佛等待宣判似的。
他将名册递过去,孟思昀伸手接住一角,指尖微微向下按了按,随即手腕发力,将名册推回到周明晏手中。
“我不要侯爷的东西,这也不是侯爷的错。”孟思昀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水色淋漓的海棠花影上,唯有白皙脸颊一寸寸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