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落花洞女
"我还有一会儿,就要死了。"
姓冷的坐在诊疗间的备用椅上。温岑拿了一把食堂的木凳,搁在窗边,站在安宁身前半米左右的距离,隔开了两个人。
少年的屁股落上去之后,椅面渗出一层水渍,灰白中山装底下的水还在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圈深色。他的脚没有碰到地面,鞋是老式圆口布鞋,鞋帮上的泥干了一半裂开,露出底下腐黄的棉衬。
冷先生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得不大,嘴唇干裂着,裂缝里能看到底下发灰的牙龈。
他已经不太像个少年了,像种奇怪的矮个子的老头,脸上还带着点笑。
"你的坛子已经被烧了。"安宁说。
"知道。"冷先生的声音还是少年人的,清亮,但底下压着一股潮气,"所以我要死了。"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的指甲灰黄,每片底下嵌着一颗乳牙。那些乳牙开始松动了,有两颗歪出来,像快脱落的蒜瓣,手背上浮出暗褐色的斑,斑块底下的皮肤在塌陷。
他在老,肉眼可见地老。
"死之前想讲个故事。"冷先生说。"可以吗?姐姐。"
他问的时候眼睛看着安宁,眨了好几下,睫毛上还挂着雨水。
安宁说:"你是在征求我意见,还是不管我答不答应都要讲?"
冷先生的嘴角又扯了扯:"你会想听的,你该听听。"
"那你问什么。"安宁把胳膊肘搁在诊疗椅扶手上,下巴搁在掌心里。"讲吧。"
冷先生咳嗽了一下,嘴里喘出来点黑漆漆的东西,他自己抹了。
"我娘死的那天穿的蓝布衣裳。冬天,冷家坳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天太阳,腊月更不用说,雾把山沟填得死死的,二十步开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话的腔调平缓,带着山里的口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年的课文。
"兵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我上山摘果子去了。我娘叫我去的。她说后山的柿子熟透了,再不摘落地上就烂了。"他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才晓得,后山的柿子冬天根本不挂果。她骗我。"
安宁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打断。
冷先生的左手小指上那颗嵌在指甲底下的乳牙"啪"地掉了。落在椅面上,滚了一圈,跌到地上。
他没去看那颗牙齿,而是看着安宁:"你们查到了冷得水,对吧。"他说。"你们管冷得水叫我爹。"
温岑在安宁旁边应了一声:"县志是这么写的。"
冷先生笑了。鼻子哼了一声,像闻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
"冷得水不是
他又停了。嘴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偏头吐在手心里。一颗牙。成年人的臼齿,根上带血。
"阮家沟后面的山上有个洞,洞口拿石头堵了,留一条手臂宽的缝。"冷先生的声音变慢了,"村里人把我娘塞进去的时候是三月。山里三月还冷得很,她穿着一件薄袄子,连鞋都没给穿。"
说白了就是活活饿死。
安宁眉头动了动。
落花洞女,听着体面多了。村里人把女人往山洞里一关,不给吃不给喝,说是让她"归洞"。
"但她没死。"
落花洞女,鄂西一带的说法。未嫁的姑娘精神恍惚、不吃不喝、嘴里念叨奇怪的话,乡里人就说她被山洞里的鬼怪迷了魂,嫁给鬼做了压寨夫人。但多数时候这个名头扣下来,不过是因为姑娘"失了贞洁"。
眼前的人在一点一点的松。
"我娘十六岁那年被冷得水盯上了。冷得水是冷家坳做阴门子的营生。不入流的东西,他那些术全靠从死人身上刮东西来用,挖坟起棺,剥皮取骨,下三滥。但他鼻子灵,他闻到了我娘身上那跨一般人闻不到的味。"
"冷得水糟蹋了我娘。"他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那时候的规矩,女人没嫁人被男人碰了,嫁不出去了。阮家沟的人说她是落花洞女——晓得什么叫落花洞女不?"
他开始讲一件不在县志上的,非常离奇的事情。
冷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有点像看故人:"大部分人闻不到,但山里的东西闻得到。蛇闻得到,狐狸闻得到,树上吊死的鬼闻得到。老鬼故事书里管这种女人叫神媒,天地的媒人。"
声音降了下去。
冷先生把那颗松动的牙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在灰白色裤面上滚了滚,留下一小道血痕。
他的嘴角勾起来,少年的皮囊底下,九十八岁的什么东西在往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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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姓阮。冷家坳东边三十里,阮家沟的人。她小时候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呢——她身上有味儿。"
我爹。"
安宁的脊背直了一些,觉得脊背有点冷:"什么味道?"
安宁知道。
冷先生右手的无名指上又一颗乳牙松脱了,歪在指甲缝里悬着。他的面颊在缩,皮肤贴着骨头,少年人的婴儿肥正在消退,底下浮出一张老态龙钟的骨架。
"因为第七天夜里,洞里来了一样东西。"
"洞里很黑,第三天的时候她应该就快死了。渴了喝石壁上渗的水,饿了啃洞口长的苔藓。苔藓有毒的你晓得不?吃了肚子疼,脱水,比饿死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