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地下室
安宁从渝大特藏库借回来一本线装刻本,封皮脱了半页,露出底下发黄的棉连纸。书名竖排,三个字:《蓄婴考》。
办公室里,她拿温岑的镇纸压着翻到第四十七页,食指点在一行木活字上面。
"养小鬼。"安宁敲了敲那行字。"渝市本地没有这个传统,但鄂西北到湘西一带的术士有一套完整的养蓄法门。用夭折的婴孩或者幼童的骨殖做引子,把亡魂拘在一个地方不让投胎,养久了就成了小鬼。"
她翻到下一页,纸脆到手指碰着边缘就掉碎屑:"我怀疑厂房地下的那些唱歌的小孩儿,是有人特意养在那里的。你们看这一段——&039;蓄婴者需每七日以生者之气温养,否则婴灵暴戾,反噬其主。&039;每七天喂一次气。那个厂子五三年浇了混凝土封死,养鬼人不可能每七天掀开混凝土喂一顿饭。"
s、说完安宁抬头看了温岑一眼:"所以那个人一定在附近。附近有一条他能不经过混凝土层就接触到骨殖的通道。可能是排水管,可能是厂区留下的防空洞。"
温岑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指尖碰了碰书页的边缘:"养了七十年。那这个人的年纪至少在九十岁以上。"
"不一定。"安宁翻了两页,指甲刮过一段用朱笔批注的小字。"《蓄婴考》后面有一章专门讲续命。术士养小鬼最常见的目的就是拿小鬼的阴寿往自己身上续。当然不可能全拿到手,阴寿折损很大,但养鬼人活到现在一百来岁看着只有二三十的,也有可能。"
麒麟站在窗边,胳膊抱着,盯着桌上那本刻本的封面看了一会儿:"这种法门需要什么条件?"
"书上说了几样。"安宁掰着手指头数。"养鬼人必须有术士根底,道门散修或者茅山、鄂西北巫门一脉的可能性最大。其次,长期豢养阴灵的人自己身体会被阴气侵蚀,特征很明显。皮肤白得不正常,像常年不见光那种白,身上带一股阴湿的气,大夏天站在他旁边都觉得冷。”顿了顿,“哎?这不谢青无吗?”
“别闹。”温岑笑了一声,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鄂西北或湘西,术士或散修,皮肤异白,阴气体质,年龄九十以上但外貌远低于实际年龄。
笔帽拔出来又盖回去,他回头看安宁:"如果是鄂西北巫门一脉,解放前那一批巫师大部分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清洗了。能活下来的要么是金盆洗手混进了正常人堆里,要么是跑到大城市周边的乡下躲着。渝市南岸区茶园新区那一带,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安置过一批内战末期的流民。"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就是跟着流民一起迁过来的。"安宁撑着下颌。"工厂选址在那里,他也在那里。他选了那块地底下的骨头,因为那本来就是他埋的。或者他知道有人埋了。"
麒麟开口了。"奠基典礼的照片。"
安宁和温岑同时看向他。
"张清云翻到的那张黑白照片。"麒麟的声音沉着,每个字咬得清楚。"一九五三年奠基,施工队没有人带小孩
安宁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门里带着一跨石灰和陈年纸张的味道,底下还有更深的一层。旧木头,香灰,像什么东西腐了很久之后发酵出来的底味,跟红星机械厂地底下的那种甜是同一个路子的。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清楚了。"安宁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嘶了一声。"第一步,查南岸区茶园新区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流民安置记录,找符合条件的人。第二步,找到那个人的居住地,不会太远一定就在附近。第三步——"
连续振了三下,间隔极短。
温岑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走廊拐角传回来:"冥婚陪葬品。活人殉葬之后的东西。你别管,碰谁谁嫁给死人。"
地下收容区。
安宁啧了一声:"这不连上了,那不是小孩,那是他养的鬼。"
入职的时候交档案,档案室的卷宗里有过编号和平面图。一百多件收容物关在下面。活的死的,不算活也不算死的。
安宁看见温岑的表情在第一下振动的时候收拢了,笑没了,嘴唇合成一条线。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红字。
他们走得急。
"鬼新娘是什么?"安宁追了两步到门口。
门没关。
安宁听到一楼左边最里间的门被推开。
她听他们说过,但没见过。
温岑的笔停在白板上。他盯着"皮肤异白"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安宁,不得不承认,你很适合干我们这行。”
温岑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安宁站在综合办公室门口,走廊空了。
安宁看了一眼,出门走了两步,脚步停在了书房门槛前面。
屏风后面的楼梯口像一张竖着的嘴,朝下面张着。七月的渝市,三十六度,那跨冷从地砖缝里渗进鞋底,沿着脚心往上爬。
谢青无也住在下面,所有这栋楼的秘密都在那个楼梯底下。
麒麟已经离开了窗边。从听到"突破收容"到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两个人的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一个沉一个稳,叠在一块儿像一轻一重两锤交替砸钉子。
办公室安静了。吊扇嘎吱转了一圈。
书房,屏风后面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铰链的声音很旧,吱呀拖了一个长尾口。
"地下层警报。"他说。语速快了半拍。"CQ-031,鬼新娘,突破收容。"
那扇通往地下收容区的门开着,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书房屏风的边角和屏风后面透出来的一截暗。长明油灯的光从楼梯口漏上来,黄的,跳的,把屏风上面的八卦镜照出一圈虚的影。
然后脚步声往下沉了,变闷了,变远了。
安宁嘴角歪了歪。
“来都来了。”
来,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小孩站在泥堆上。"
温岑把白板笔扔回笔槽,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安宁,你留在一楼。不要下来。"他朝门口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右手已经在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