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那天,天色阴沉,海风呼啸。东面海滩上,三个少年相对而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郭芙站在远处的礁石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几分。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杨过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第一场是大小武兄弟之间的对决。两人虽是亲兄弟,下手却毫不留情。武敦儒使的是郭靖亲传的越女剑法,剑光霍霍,招式凌厉;武修文则以江南七怪传授的南山掌法应对。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余招,终究是武敦儒功力更深,一掌拍在武修文胸口,将他打得口吐鲜血,跌倒在地。
武修文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朝哥哥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武敦儒转过身,目光落在杨过身上:“杨过,你也看见了,我对亲弟弟都不留情。现在轮到你了。如果你赢了,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俩一心奉你当大哥,你对芙妹怎样我们再不敢插手。如果你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不许再欺负芙妹。”
“你们不要打了!”郭芙从礁石上跳下来,跑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杨过面前,“大武哥哥,算我求你了,别打了!”
武敦儒看着她护着杨过的样子,心里的醋意翻江倒海。他强压着酸楚,说道:“芙妹,你让开。这是男人之间的事。”
杨过一把推开郭芙:“你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郭芙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摔倒在沙滩上。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杨过和大武对峙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比武开始了。
杨过虽然天资聪颖,但他学的都是粗浅功夫,不过是些入门的拳脚和基础的吐纳之法,跟郭靖亲传的大小武比起来,差距太大了。武敦儒一出手就是越女剑法的精妙招数,剑尖挽出三朵剑花,虚虚实实,招招直指杨过周身要害。杨过手无寸铁,只能仗着身法灵巧连连闪避,勉强接了几招,便被武敦儒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沙滩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认输吧。”武敦儒收掌而立。
杨过咬着牙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武敦儒剑不出鞘,以剑鞘为兵器,使出一招“横扫千军”,重重击在杨过腰间。杨过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沙子沾了满脸满身。
再爬起来,再冲。
又被一掌拍飞。
郭芙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好几次冲上去想拦住两人,都被武修文拉了回来。她眼睁睁看着杨过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嘴角的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他青色长袍的前襟。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她哭得声音都哑了。
武敦儒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杨过,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胜券在握,内力尚足,而杨过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收了剑势,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杨过,你还是认输吧!只要你认输,我们的比试到此为止。你道个歉,以后别再招惹芙妹,我也不会为难你。”
杨过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他的左眼被打得肿了起来,视线有些模糊,可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他咧开嘴笑了,满口是血,笑得有些狰狞。
“哈哈哈,认输?”他的声音沙哑而狂放,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杨过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两个字!”
武敦儒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运足内力,右掌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使出了南山掌法中威力最猛的一招“排山倒海”。这一掌若是打实了,杨过不死也得重伤。郭芙尖叫一声,发疯似的要冲过去,却被武修文死死拽住
然而就在这一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杨过的身体忽然做出了一个诡异的动作——他双腿弯曲,整个人趴伏在沙滩上,双手撑地,腮帮子高高鼓起,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像极了一只蓄势待发的蛤蟆。
武修文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你这是什么武功?这不是桃花岛的功夫!”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乱成一团麻。
武敦儒的掌力打在杨过肩头,杨过硬生生扛了下来,肩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可他冲撞的势头丝毫不减。武敦儒再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一跨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透体而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爆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在三丈开外的沙滩上,又连吐了好几口血,脸色惨白如纸。
“蛤蟆功?!”柯镇恶拄着铁杖走上沙滩,一听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发白的眼珠里忽然涌出了浑浊的泪水,干枯的手死死攥住铁杖,指节咯咯作响,“欧阳锋的绝学蛤蟆功……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杨……杨康……”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靠岸了。柯镇恶和郭靖乘船上岛,刚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郭靖脸色一变,纵身从船头跃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在沙滩上,几步抢到武敦儒身边,将他扶起来,右掌贴在他后心,一跨浑厚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那天晚上,杨过躺在床上,左肩的伤已经被郭靖用内力接好了骨,敷了药,可心里的伤却比肩上的伤更疼。他翻来覆去地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回想柯镇恶那悲愤欲绝的神情,回想郭靖那严厉失望的目光。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看向杨过,沉声道:“过儿,你从哪里学到的蛤蟆功?”
他想起江南七怪其他兄弟姐妹被欧阳锋害死的惨状,那些埋藏在心底几十年、从未愈合的伤口被这三个字狠狠撕开。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二弟、三弟、四弟……六弟、七妹……大哥对不起你们啊……”
郭芙连忙跑过去扶住柯镇恶,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叔公,你别伤心了,杨……杨过他不是故意的!”
。
杨过跪在沙滩上,左肩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茫然和委屈。他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明白为什么赢了比武反而惹来这样的滔天大祸,更不明白柯公公口中那些名字——欧阳锋、杨康——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又做错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他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另一场离别。
就在掌风袭到面门的刹那,杨过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颗弹射而出的石弹,带着一跨蛮横无比的力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武敦儒胸口撞去。这一撞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以全身之力化作一击,又快又猛,角度刁钻至极。
柯镇恶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和厌恶:“原来杨过也跟欧阳锋有关系!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他儿子又学了老毒物的功夫——好啊,好啊,老天爷真是长眼,让我柯镇恶临老还能看清这一切!”
他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打赢了大武,而是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他当时被那跨狠劲冲昏了头脑,只想赢,只想证明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却没想到那一撞差点要了大武半条命。他更没想到,自己无意中使出的那几招——那个怪人义父教他的功夫——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武敦儒也是一愣,但他掌势已出,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拍了下去。
杨过自己也摔在了地上,左肩剧痛欲裂,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沙滩上。他挣扎着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我赢了。”他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