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转眼要入冬了。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清晨起来,太监们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团。
宫人们已经换上了夹棉的衣裳,各宫的火盆也陆续烧了起来。
冬日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整座皇城,带着一种肃杀的寒意。
夏刈就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回到京城的。
他风尘仆仆,靴子上沾满了泥泞,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没有回自己住处洗漱休整,而是直接进了宫,在养心殿外等候召见。
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才放下朱笔,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宣。」
夏刈低着头走进殿内,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行了一个大礼。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地禀报着自己数月奔波的结果:「皇上,奴才辗转查下来,当初甄大人带回来的奴婢的确是一个江南女子所生,也是私生女,但却不是什么罪臣之女所生,只是江南的一个富商的外室,后落魄母亲死了,当时的浣碧是被甄大人买下来的,再无其他。」
他说完,便将厚厚一沓证词和文书双手呈上,然后垂首跪好,不再多言。
雍正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夏刈头顶的发旋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声气息的吐纳,却让整个养心殿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
夏刈叩首,弓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雍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檀木的扶手被他的指节叩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树枝上,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皇后啊皇后,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三日后,雍正设宴赏雪。
这场宴席来得突然,却在情理之中——每年入冬的第一场雪,皇上都会设宴与群臣同乐。
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受邀的人数比往年多了几位,其中包括了沛国公,以及他的女儿孟静娴。
圣旨传到沛国公府的时候,沛国公还以为是皇恩浩荡,特意让他携女出席,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他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反复叮嘱孟静娴要谨言慎行、莫失仪态。
孟静娴温顺地一一应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说不清这股不安来自何处,只是一种直觉——这场宴席,恐怕没那么简单。
宴会设在交泰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外雪花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倒真有几分瑞雪兆丰年的气象。
殿中摆了几十张案几,王公大臣按品级依次而坐。女眷们另设一席,由皇后和熹贵妃作陪。
觥筹交错间,丝竹声声,舞姬们在殿中翩翩起舞,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沛国公坐在男宾席上,面带微笑,频频举杯。
他身旁坐着果郡王允礼,两人隔了一张案几,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果郡王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女眷席,落在浣碧身上,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便又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一口。
孟静娴坐在女宾席上,一身藕荷色的锦缎旗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不时与邻座的命妇低声交谈几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浣碧坐在她的斜对面,衣着素净,头上的首饰也不多,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与身旁的玉娆低声交谈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殿中的歌舞。
皇后坐在主位上,笑容端庄而雍容,时不时地与身边的甄嬛说上几句话,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聊家常。
甄嬛也一一应对,面上带着恭顺的微笑,看不出半分破绽。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直到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了大殿。
那小太监是小夏子,苏培盛的徒弟。他脚步急促,却又不至于失态,低着头快步走到雍正身边,躬身递上一份折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雍正正在饮酒,闻言放下酒杯,接过折子,随手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