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四个人就出门了。
天气好得不像真的。没有蚊虫,没有高温,走在户外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冽的触感,和前几个月那种黏腻湿热的空气完全不一样。沈知微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她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干净且清凉,鼻腔里没有泥腥味,也没有水汽沤出来的那股酸腐感。她走了一段路以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得这么轻松了。
林昭昭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觉得我现在出门跟以前出门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知微问她。
」以前出门像去送死。」林昭昭说,」现在出门像在春游。」
林照野走在她后面,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周砚辞走在最后,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根细绳和一只空水壶。他的步子很稳,视线扫过两边建筑的轮廓,像是在记路线。
他们今天往东走。沈知微记得那边有一片商业区,暴雨之前有几家小型超市和便利店。水退了以后地面虽然还是泥泞的,但路能走了,那些店铺的门也陆续有人打开过——有的是被人撬开的,有的是被水泡变形后自己脱开的。大部分店里的东西都已经被人翻过一遍了,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货架东倒西歪。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商业楼,外立面贴着浅色瓷砖,泡过水以后瓷砖上挂着一层干泥印,颜色浑浊。一楼的门面全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门框上方的招牌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斜挂着,铁架锈了,风一吹就晃。
」地下超市。」沈知微说。
入口在建筑侧面,一段向下的台阶通往地下。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干泥,脚印很多,深的浅的交叠在一起,显然已经有人来过。沈知微站在台阶顶端往下看,底下光线很暗,看不清有多深,只看到最下面几级台阶上有被水泡过留下的泥痕。
四个人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闷,带着一种潮气没有散尽的闭塞感,混着泥和纸箱腐烂后残留的气味。地下室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光能照到近处几步远的地方。周砚辞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拧开后光束照向前方,光柱里能看到漂浮的细小灰尘。
超市的卷帘门半开着,被人从下面撬起来过,边缘变形了。周砚辞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几个人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几个,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上面的东西几乎全没了。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干泥,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细碎的砂砾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纸、塑料、泥、铁锈,全部混在一起,又闷又涩。
沈知微站在入口处用手电扫了一圈。超市不大,但结构挺深,货架摆放的格局看得出来原本是按区域分的,但现在所有的商品标识都模糊了,有些区域甚至被水泡过后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分区。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纸箱和塑料包装,偶尔还有一两包被踩扁的方便面。
」已经被人翻过了。」林昭昭蹲下来检查一个翻倒的货架,上面空空荡荡的,边缘残留着被扯断的胶带。
」看得出来翻过好几轮了。」林照野用手电照了一下墙角,」那边有几个脚印是新的,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来的。」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拿着手电沿着墙边慢慢走,光束扫过墙面、地面、墙角。超市的后半部分比前面更乱,一个倒下的货架卡在信道中央,上面挂着几截断掉的塑料薄膜。她绕过货架,走到超市最里面的角落,手电的光照在墙面上,那面墙和超市整体的白色瓷砖不太一样,是一扇和墙面颜色相近的铁门。
门漆成和墙面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只是墙体的一部分。门边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锁眼。锁眼被干泥堵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知微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抠了一下锁眼边缘的泥,泥块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粉末掉下来。她用手电照进去,锁眼里面也塞满了泥。
她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往锁眼里慢慢倒了一点。水渗进去以后,那些干泥开始变软,她用一根细树枝伸进去轻轻拨了拨,泥块被水泡软了,一点点顺着锁眼边缘流出来。她把水又倒了一点,重复了几次,锁眼里面的泥被清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门框边缘。门缝很窄,门和门框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但铁门本身不厚,锁具看起来也只是一般的家用级别。她在空间里翻了一下,找到一根粗铁丝,是囤货初期买的,当时放在工具箱里一直没有用过。铁丝的一端被她用石头砸扁了一点,形状刚好能勉强插进锁眼。
她试了几次,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涩,像是被水泡过以后生锈了,她不太有把握,但最后那一声咔嗒响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成功了。她拧动铁丝,把锁簧拨开,然后抓住门边,用力往外一拉。
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很短,大约三四米,走廊尽头是第二道门,没有锁,虚掩着。沈知微推开那道门,手电的光照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大的仓库。比她想像的大得多,手电的光束照不到对面的墙,只能看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货架和堆栈到顶的纸箱。仓库至少有一百平米,层高很高,空气干燥,带着纸箱和塑料包装特有的气味。地面上是水泥的,干净,没有泥,没有水痕,连灰尘都不厚。货架之间的信道宽敞整齐,每一排货架上都贴着分类标签,字迹清晰。食品区、饮品区、日用品区、清洁用品区、纸品区,分区明确,一箱一箱码得像刚盘过库。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走进去,手电的光束扫过最近的一排货架。上面堆着整箱的瓶装水,薄膜封得严严实实,一箱摞一箱,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天花板。她数了一下,光是这一排就至少有几十箱。她继续往里走,第二排货架上是方便面,整箱整箱的,不同口味,不同品牌,码得整整齐齐。第三排是罐头,肉罐头、水果罐头、鱼罐头,铁皮外壳在灯光下反着暗光。再往后是挂面、大米、面粉、食用油、调料、盐糖、压缩饼干。她走到日用品区,纸巾和卫生巾堆了整整两排货架,洗衣液、肥皂、洗发水、消毒液,一样不缺。
林昭昭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站在一排货架前停住了。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箱卫生巾的封口,那箱子的塑料膜还完完整整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下来,又继续往前走。
周砚辞走在最后,手电的光束来回扫过货架的纵深,在仓库的最深处,还有几排货架上堆着被褥、保暖衣物和应急工具,甚至还有几箱蜡烛和电池。他在一箱蜡烛前停了一下,用手碰了一下箱面,干燥的,干净的。
沈知微在仓库中央站定,把手电关掉了。仓库里有微弱的光,是从靠近天花板的高窗透进来的,但很弱。她站在暗处,让自己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打开手电,沿着信道走了一圈。
她走得慢,每一排货架都扫了一遍。脑子里在估算,这些够他们几个人吃很久了。她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林昭昭站在她旁边,声音低低的:」这能吃好多年吧。」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能吃很久。省着点吃,我们未来十年不需要为食物发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站在那些货架中间,周围全是干燥的、完好的、封存的物资。它们被保存在这里,避开了洪水,避开了泥水,避开了那些在地面上被翻了一遍又一遍的人。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地下仓库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门口。周砚辞已经把第二道门推得更开了,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一些。四个人在门口站成一圈。
」不搬空。」沈知微说。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问为什么。沈知微继续说:」如果全部搬走,货架空了,以后万一有人找到这里,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而且搬得这么干净,反而更容易让人多想。」
」怕被人怀疑空间?」林照野问。
」这年头谁没看过几本末世小说。」沈知微说,」有人进来看见一个这么大的仓库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了,不可能不多想。搬走一部分,留一部分,看起来像被人拿过,但没拿完。」
周砚辞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她旁边,点了下头。
」那怎么拿?」林昭昭问。
」成箱拿。」沈知微说,」每个品类拿一部分,不拿完。纸巾和卫生巾多拿一些,这些消耗快。食品每样拿几箱,不挑同一层的,直接拿一排,看起来平整一些,让缺口不那么明显。」
沈知微走到食品区,从中间一排货架上抽出三箱方便面,手碰到箱面的瞬间,箱子消失了。她又拿了三箱挂面,两箱大米,两箱食用油,每一箱都是手一碰就直接进了空间。罐头她拿了五箱,各种口味混着拿,从不同层抽出来的。盐和糖各三箱,压缩饼干四箱。她走得不快,每到一个位置就停下来抽一两箱,缺口分散在各处,不集中。她没有动最上面那一层,也没有把某一排搬空,取走以后留下的空位被周围的箱子挡着,要走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少了东西。
日用品那边她拿得更多一些。纸巾十箱,卫生巾八箱,消毒湿巾六箱,肥皂和洗衣液各几箱。这些东西体积大但重量轻,放在空间里不占多少位置,而且后面消耗得快。她走了一圈,从不同位置抽箱子,尽量让每一排看起来还是满的。
林昭昭在旁边帮她扶着货架,偶尔递一下高处的箱子。周砚辞站在信道口,手电的光一直照着,光柱随着沈知微的移动慢慢调整方向,照向她正在抽的那一排。林照野守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知微每碰一箱,那箱物资就消失在她手边。地上没有堆东西,没有编织袋,没有需要封口的袋子。整个仓库里只有货架上的空位在慢慢增多,但每一排都还剩大半,从信道走过去一眼望去还是满满当当的。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被周围的箱子挡着,要看得很仔细才能发现少了什么。
她走完一圈,在仓库中央站定,扫了一遍四周。缺口分布得很散,不集中,不仔细对比原来的摆放看不出来少了多少。大概少了四分之一,可能不到,她没细算。剩下的那些够让后面找到这里的人觉得」被人拿过不少」,但不会觉得」被搬空了」。
周砚辞把手电关掉,仓库重新暗下来。四个人沿着信道退回到铁门口,沈知微走在最后,伸手把铁门带上。锁芯重新扣合,发出和打开之前一样的一声轻响。
她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袋——里面有提前放好的几包纸巾和两瓶水,就是普通出门一趟的样子。她拍了拍袋子上沾的灰,和其他人一起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出地下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凉而清冽。沈知微站在街道上,帆布袋挂在肩上,袋子里的东西不多,走起来轻轻晃着。空间里那些成箱的物资叠放整齐,等着回去慢慢整理。她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地下的入口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