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沈知微醒来的时候没有看时间。窗外的光线和昨天差不多,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中午。她坐起来,脚踩到地板——地板是潮的,但已经不烫了。气温在降,虽然降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至少不再是七十度那种能把人闷熟的热了。
她没去观察窗。昨天看过了,今天再看也不会变好。她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周砚辞已经起了,正蹲在冰箱前面整理里面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把几瓶冻过的水从冷冻层挪到冷藏层,又把昨天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按顺序码好。
」水位涨了。」他说。
沈知微嗯了一声。
」到腰了。」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接话。腰这个字让她停了一下。昨天还是膝盖,今天就到了腰。这栋楼的一楼已经完全泡在水里了。她忽然想起楼下那个保安,昨天还站在沙袋后面和他们说话,今天不知道还在不在。
水声一直在。不是雨水落下来的声音,是水流在楼体之间涌动的声音,闷闷的,低沉的,像整座城市被泡在一只巨大的容器里,水正沿着墙根慢慢往上爬。
上午物业发了通知,通过群消息。
【因积水持续上涨,电梯存在安全隐患,即日起暂停运行。请各位居民相互转告。高层住户请勿使用电梯。】
后面又补了一条,字体更粗。
【政府救援力量已抵达本区域。请低楼层住户做好转移准备,具体安排以现场工作人员通知为准。】
消息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往外冒,比前几天更乱,有人在问转移到哪里,有人问家里老人怎么办,有人问能不能带东西,还有人在问」低楼层」是指几楼。物业没有一一回复,只隔了很久发了一句: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现场工作人员安排。
」电梯停了。」林昭昭站在楼道里说。她和林照野刚从1702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到楼梯间门口又停住了。楼梯间下面传来水声,不是人走路的动静,是水在楼梯上流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往上翻涌。
」别下去了。」沈知微说。林昭昭把垃圾袋放在防火门旁边,又看了一眼楼梯间。水声还在响,她退回来,把防火门带上了。
下午的时候,楼下来了皮划艇。
沈知微是在厨房听到动静的。先是一阵马达声,很低,隔着雨幕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移动。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窗边,通过观察窗往下看,一艘橙色的橡皮艇正从小区门口的方向划过来,艇上坐着两个人,穿着萤光背心,手里拿着桨。后面还跟着第二艘,艇上堆着几个防水箱。
皮划艇在一栋楼前停了一下,艇上的人擡头看了看墙面,又继续往前划。他们停在八栋楼下,有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和艇上的人说话。
」在疏散低层。」周砚辞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政府没有把所有人集中撤离,而是就近转移——低楼层住户搬到本楼高层的空房里。不用出小区,不用坐车,只需要往上走。他们这栋楼的入住率不高,十七楼上面还有两层,空置的屋子不少。楼道可以住人,只要把水挡在楼外就行。
沈知微看着那艘皮划艇慢慢划远,说:」把安全门锁上。」
周砚辞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转身去玄关柜里翻出一把新锁。那把锁是囤货初期买的,一直放在工具箱底层,黄铜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把锁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防火门的方向。
」好。」
安全门是楼道和楼梯间之间的那道铁门。平时不锁,只靠闭门器自动合上。门背后贴着物业几年前贴的消防提示,边角卷起来了。周砚辞蹲在门边,把旧锁拆下来,换上新的。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螺丝刀拧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很响。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换锁,手里拿着一瓶消毒水。锁换好以后,她蹲下来,把门把手、锁孔、门框边上凡是有人可能碰到的地方全部喷了一遍。消毒水的味道散开,微凉的,辛辣的,盖住了楼道里那种潮湿的水腥气。
林昭昭站在1702门口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她没有问」为什么锁门」,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知微把最后一片门框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