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阴沉,虽是午时,却昏暗朦胧,压得人心中也喘不过气。
穆清芷独自站在一株树下,目光虚无缥缈,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旻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天地间所有的艳丽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红白相间的衣裳,她垂着脑袋,眼眸也低垂着。
一种极为安静的艳丽萦绕在她身侧。
他们的目光就静静地在空中交汇。
穆清芷心中一凛,先移开了目光,向萧旻行礼:“太子殿下。”
萧旻停在穆清芷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她。
侍女守在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从山间传来,朔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愈发显得此处寂静。
萧旻望着穆清芷,看着她尖尖的下颌,裹在大氅里的小脸,心中无尽酸楚怜惜。
她自小受尽宠爱,如今为萧晏细心照料,却是吃尽了苦头。
“萧世子的事情,穆娘子从不假手于人。”
萧旻想起彭漪的话,此时又将穆清芷眉宇间的忧愁疲惫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再明白不过:
她真是将萧晏放在心上,就像对待从前的自己一样。
当时他在同州出事,穆清芷眉宇间的神色便与今日一般无二。
一瞬之间,萧旻心中千回百转,却半个字不能与人言说。
穆清芷对萧旻心中所想毫不知情,只是觉得他的目光沉沉,让人看不透,主动开口告辞,从萧旻身旁走过。
她身上的气息飘了过来。
“沅沅。”
闻声,穆清芷微微侧目,看向萧旻。
萧旻注视着她的眼睛,心中想说的话竟然一点也说不出来,良久只是柔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穆清芷随意地点点头,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萧旻看得分明,又深知穆清芷的性情,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目送她走远。
旌旗招展,士兵整装待发,萧曙见到萧旻到来,连忙下马请安。
“臣恳请殿下应当早日返回幽州。”萧曙言辞恳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份贵重,此地为两军交战的战场,不宜久留。”
萧旻淡淡地道:“孤心中有数,不必再劝。”
二人又说了几句,萧曙的亲卫走了过来:“郎君该启程了。”
萧曙点头,向萧旻行礼告辞,脸带忧虑:“我今早去看望六郎,心中颇为担忧,奈何父亲有命,但愿上天保佑,好教六郎转危为安。”
萧旻听着,神色不变,也不接话,萧曙叹息一声,继续道:“六弟迟迟不醒,我这个兄长的也是十分焦急。”
关于萧晏的伤势,萧旻知道的比萧曙详细多了。
“倘若他再不醒来,结果会怎样。”
彭漪听见萧旻的问话,低下头去,说道:“若是这样,……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萧旻心中的石头便落了下来。
萧晏一死,他总能寻到时机,名正言顺带沅沅回长安去。
只要他活着,占着夫婿的名头一天,便让萧旻一天不能安生。
大军开拨,号角声响起,在广阔的四野反复回荡,鸟兽受惊振翅飞向天空,最终化作点点黑影。
待到太阳渐渐西沉,这一天又要过去了,萧晏还是没醒。
穆清芷枯坐在营帐里,连蜡烛也没点,一片漆黑,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她坐了一会,又走到床边,盯着萧晏胸膛微弱的起伏,总是疑心她的呼吸是不是停了,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如此反复几次,收回手时,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如同断线的珍珠。
穆清芷整个人站在黑暗里,除了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哭了一会,穆清芷渐渐平复下来,蹲下来在萧晏的耳边轻轻地道:
“快醒过来吧,等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打猎。”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穆清芷小声地道,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如今已经是宣和二十六年了。
今日恰好是正月初三。
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穆清芷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萧晏的睡颜,眼泪像珍珠一样从脸颊滑落,喃喃道:“答应过我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不许失信……我最讨厌失信的人了。”
可不管怎么样,萧晏始终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