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最后时刻,宴乐将歇,新旧交替之际,亲人围坐在庭燎附近守岁,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穆清芷走在东宫里,引路的内侍越走越偏,所见景色愈发陌生,穆清芷不禁恍惚。
她怎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年幼之时常常到东宫寻萧旻玩耍,却从未发现东宫有这样一片地方。
如今想来,恐怕宫人被刻意吩咐过,不许将她带到这边来。
“娘子,殿下就在里面。”
内侍停下脚步,朝着穆清芷道,不敢迈进院落一步。
穆清芷独自走进来,四下张望,这座宫殿与东宫的布置格格不入,没有沾染一点新年的喜气,极为冷清。
拾步上阶,殿门没有合拢,穆清芷探头向门缝之中张望。
殿上并未点喜庆的红烛,反而点了数盏白烛,幽幽火光中,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愈发瘆人。
不像守岁,倒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穆清芷的心一跳,额头轻轻一撞,“吱呀”一声,殿门便应声而开。
声音虽然微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
殿内的人听见这动静,缓缓站了起来,冷冷的眼珠转动,落在了刚刚踏进门的少女身上。
她的发顶还沾了些许白雪,脸颊冻得有点发白。
穆清芷根本无暇顾及这隐蔽的目光,她紧紧地盯着灵前的牌位。
先慈奉氏若菡之灵位。
原来奉德妃的本名唤作若菡。
这就是萧旻的生母。
穆清芷心中复杂,伤心羞愧尊敬种种难言之情一起涌上胸口,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也实在难以吐出半个字。
“咚”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穆清芷忍着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时,额头发红,隐隐见到青紫。
磕完头,穆清芷转头看向萧旻,萧旻也正看向他,在逝者的灵位前,一时无言。
前任的恩怨情仇,竟不知不觉也不可逃脱地落在了后人的身上。
“沅沅……”
“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齐齐顿住。
视线相接,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内心的酸涩,开口道:“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奉德妃。”
她真傻,竟然也从来没有意识到。
奉德妃过世之时,萧旻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怎么可能毫不挂念自己的母亲呢?
人又不是草木,无母无父便可以长大。
“让宫人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萧旻负手而立,没有接话,反而是看向穆清芷额头的红印。
其实并没有很痛。
穆清芷垂下眸子,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待我一直是很好的。”
她脸上虽是笑着,但语气、神情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凄凉。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殿下心中的痛苦。”
对她越好,是不是萧旻的心上越痛一分。
她笑得愈开心,跟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故意掉眼泪让他来哄,对他来说,是不是都在诛他的心。
萧旻定定地望着她,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怪他对祝皇后丝毫不留情面。
并不怨恨他。
穆清芷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她自己早已认为萧旻视她如仇人一般,心中一片冰凉,听见他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忍不住转过头,避开萧旻的视线。
萧旻寻常对待旁人有多冰冷,对待她便有多温和,她从前只因这特殊暗暗窃喜,暗暗得意。
她以为这就是众人常说的情有独钟,却从没发觉,这份特殊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是迫不得已。
如今更是害怕这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从前她心中有多为这份与众不同而欢喜,如今就有多害怕。
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要见到这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