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被军管会放回来那天,是告示贴出来的第四天。
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三天没见太阳,脸白得像糊了层浆糊,人瘦了一圈,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直打晃。
揣着手,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回挪。
走到院门口,告示还贴着,刘海中眼皮一耷拉,贴墙根快步往家走。
槐树底下嗑瓜子的几个老邻居抬头瞟了刘海中一眼,齐刷刷把目光挪开了。
该嗑瓜子嗑瓜子,该喝水喝水,就当他是一团空气。
刘海中低着头,脚步快得像逃。
推开屋门,外屋冷锅冷灶,没人。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刘海中掀开门帘进去。
刘光齐、刘光福、刘光天三个人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铺盖卷了,衣裳打了包袱,课本摞成一叠用绳子捆着,
锅碗瓢盆搁在角落的麻袋上。
一看就是在搬走。
刘光齐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收拾完了没?
他在问刘光天刘光福。
是我。
刘光齐的手一顿。
三兄弟同时抬头,看见刘海中站在帘子底下,缩着脖子,脸白得灰,人瘦了一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光福和刘光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刘光齐。
刘光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吓人:回来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刘海中看了一眼地上的铺盖卷和包袱:搬走?
搬走。刘光齐说,永定门货场那边有工棚,我找了扛大包的活,能住。
光福和光天先跟我。
刘海中脸涨红了,一巴掌拍在墙上:混账!皮痒了是吧?!
老子进去三天,你们就要分家?
刘光福往后缩了缩,刘光天直接躲到了大哥身后。
只有刘光齐没动,弯腰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报纸,递到刘海中面前。
断亲声明。
刘光齐,自即日起与父刘海中脱离父子关系。
此后刘海中之一切言行、债务、功过,与刘光齐无涉,特此声明。
底下是签名,鲜红的指印。
刘海中接过来,手一抖,又翻出两张。
刘光福的,刘光天的。
格式一模一样,只是签名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的笔画。
今早登的报纸。刘光齐说,三个一块登的,我带他们去摁的。
刘海中拿着三张报纸,手抖得厉害,报纸边被捏出了褶子:你们真是逆子啊!
你知道我们哥仨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刘光齐打断他:,你被带走那天,全院看见了。第二天学校同学就都知道了。
光福在班上让人堵着骂,坏分子的儿子,回来躲被子里哭。
他指了指炕头那件棉袄。刘光天的棉袄,肩上撕了一道口子,棉花露着白茬子。
光天才十岁,让人欺负得棉袄都撕了。昨晚问我,哥,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上学了。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
我初三的课本全烧了,原本我是想考中专的。刘光齐说,你坑的不光是你自己。
中专念不成了,光天光福学也念不成了,哪有当爹的,天天不是对我们打就是骂,还犯事搞得后代政审都黑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刘海中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是为了你自己那张脸。刘光齐冷笑了一声:易中海出了个主意,你要是不乐意,能去兑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