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送出城的那个晚上,天阴得一丝光亮都没有。
何大明提前一个时辰出门,先摸到西直门附近一条僻静胡同。
白天他就踩好了点,胡同尽头有间废弃的破庙,庙后是片荒菜地,平时没人经过。何大明把二十几箱药品从空间里取出来,码在断墙后面,扯几张破席子盖上,又在暗处蹲了半柱香的工夫,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起身往德胜斋去。
老周在后门把他让进去,闩好门就问:“东西呢?”
“已经运到西直门那边了,让老孙直接把粪车赶过去装。”
老周一愣:“你一个人搬的?二十几箱?”
“找了辆手推车,分几趟拉的。”何大明没多解释,“地方在破庙断墙后头,用席子盖着,不走近看不出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这个何大明身上谜团太多,但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大家都安全。
老周披上棉袄出门叫人。
半个时辰后,领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牙没剩几颗,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能把黑夜看穿。
“孙大爷,辛苦您了。”
“说啥辛苦,给同志们干活,应该的。”老孙咧嘴一笑。
三人趁着夜色赶到破庙。
粪车底板下有个夹层,刚好塞进二十几箱药品。
码好后上头铺一层油布,再盖一层真粪,熏得人睁不开眼。
老周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眼泪都下来了。
“孙大爷,您这手艺绝了。”何大明捂着鼻子说道。
老孙一边盖挡板一边嘿嘿笑:“鬼子也是人,他们也嫌臭。
越臭,查得越松。
我这车粪,在城门口气走了三个日本太君,愣没一个愿意伸手翻的。”
何大明听见这话放心很多。
老周把西直门马排长的暗号交代了一遍,老孙点头记下,鞭子一甩,粪车吱呀吱呀往西直门去了。
何大明和老周没进屋,就蹲在后门墙根底下抽烟。
你一根我一根,谁也不说话。
后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一个时辰后,巷子口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老孙回来了,车空了,人也平安。
“马排长看见我的车,捂着鼻子挥手让我赶紧走,检查通道都没过,直接从侧门出去的。”老孙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东西交到城外三里铺,根据地来的两个同志赶着驴车等着呢。
他们接了货连夜往西走,天不亮就能进山。”
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个月来头一回露出笑模样。
那笑容在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显得有点不习惯,像肌肉忘了该怎么动。
“好。”老周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在抖。
他转头看着何大明,“何同志,这批药送到根据地去,能救几百号同志的命,我代表组织谢谢你。”
何大明没说话,摆了摆手。
药品送出去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石头落地的同时,另一块又压了上来。
刘顺还没死。
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何大明心里的一根刺。
跟老周他们分别后,何大明回到南锣鼓巷西屋,关好门上炕躺下。
何大明意识刚一放松,眼前浮出那行熟悉的文字。
【今日情报:叛徒刘顺将于三日后下午四时,在正阳门大街会贤楼饭庄与日军特高课情报股长山本少佐接头。
刘顺随身携带最新整理的嫌疑名单一份,内含北平地下党残余人员姓名及联络点。】
何大明猛地坐起来。
黑暗中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名单?德胜斋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老周的名字呢?
何大明压着心里的火,强迫自己慢慢躺回去。
急没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第二天一早,何大明跟何大清说去码头看看,出了门直奔地安门外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