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刚写好的病历被林然不小心碰掉在地上,黑色的墨水溅了满满一页。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再帮你抄一遍好不好?”林然吓得连忙道歉,眼圈都红了。
“抄一遍有什么用!这是我写了一上午的!你能不能小心点!”林墨一把推开林然,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认识这么久,大家从来没见过林墨这么大的脾气。她一直是温柔又冷静的,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能保持镇定,更是把妹妹林然护得无微不至。可现在,她看着林然的眼神,充满了陌生的厌恶和不耐烦,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的亲妹妹,而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姐……”林然的眼泪掉了下来,委屈地看着她。
“别叫我姐!”林墨抓起桌上的病历本,狠狠摔在地上,“连支笔都拿不稳,你还能干什么!废物!”
“你凭什么骂我!”林然突然也急了,“不就是一本病历吗?我赔你就是了!你至于这么凶吗!”
姐妹俩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谁。周围的人劝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她们拉开。林墨气冲冲地摔门而去,林然则蹲在地上,哭得浑身抖。
陈子杨站在一旁,心里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边突然传来了打斗声。两个平时关系很好的男规培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竟然扭打在了一起。其中一个抄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狠狠砸在了另一个人的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疯了!都疯了!”有人尖叫着躲开。
大厅里乱成一团。原本温馨祥和的“心灵港湾”,此刻变成了充满戾气的斗兽场。
佳乐依旧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生这样的事情。
直到涂磊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这场混乱才终于平息。
他依旧是那副慈祥的样子,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劝大家冷静一点,让受伤的规培生去处理伤口,又单独找林墨姐妹谈了话。
“大家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涂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们之前在别的科室受了很多苦,没关系,在这里慢慢调整。要是觉得累了,就休息一天,不用硬撑着。”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心里充满了愧疚。大家都觉得是自己太冲动了,辜负了涂主任的好意。
只有陈子杨,站在人群后面,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看着涂磊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投在地上那个依旧没有头的影子,一个可怕的念头,终于冲破了层层迷雾,在他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黄昏。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黄昏。
自从踏入精神科大门的第一天起,他的时间就被硬生生困在了这方米黄色的空间里。早上八点推开那扇写着“心灵港湾”的木门,然后是查房、写病历、病例讨论,再然后,就是下午五点准时响起的下班铃声。中间的几个小时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而铃声响起之后的所有时光,都像被一块黑布彻底蒙住,连一丝碎片都捞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当他拼命往更早的记忆里追溯时,大脑里也是一片混沌。他隐约记得自己来过诡培医院,记得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记得Icu里无休止的循环,可那些记忆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仿佛是别人的故事。他能清晰记得的,只有这一个月里,在精神科写过的每一份病历、查过的每一个病房、涂主任说过的每一句话。
陈子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力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指尖的疼痛也没能唤醒那些丢失的记忆。
“陈医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郝亮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和茫然。他刚才拉架的时候被撞了一下,胳膊上还青着一块,可他自己好像都忘了这伤是怎么来的。
陈子杨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郝亮,你还记得……我们来精神科之前,在哪个科室轮转吗?”
郝亮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笔的动作顿了足足半分钟,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充满了彻骨的惊恐:“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好像一直在这个科室上班,每天写病历、查房,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在周围炸开了涟漪。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规培生们都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恐惧。
“我也是!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颤抖着说,“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医院的,也想不起来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我脑子里只有这里的事情,只有每天怎么写病历、怎么回答涂主任的问题。”
“我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快记不清了……”另一个男生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我只知道我是规培生,我要在这里上班,拿积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他们终于意识到,被偷走的不只是夜晚的记忆,而是他们所有的过去。
“这一定是涂磊搞的鬼!”郝亮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在一点点抽走我们的记忆,把我们变成和那些病人一样的行尸走肉!”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墨脸色惨白,她刚才和妹妹吵完架后,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可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为什么会对亲妹妹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她只记得,林然哭着跑出去了,可现在,林然在哪里?
“林然呢?”林墨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你们看到林然了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刚才混乱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林然去了哪里。
林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转身就往病房区跑去:“林然!林然你在哪里?”
陈子杨和郝亮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佳乐依旧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周围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只是在陈子杨跑过他身边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病房区安安静静的,所有的病房门都虚掩着。林墨一间一间地找着,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林然!你出来啊!别吓姐姐!”
走到12床病房门口时,陈子杨停住了脚步。
这是他管的苏晓的病房。可此刻,病床上坐着的不是苏晓,而是林然。
苏晓不见了。
林然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梳得整整齐齐,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她的背挺得笔直,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个上了条的木偶。
“林然!”林墨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吓死姐姐了。”
林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画着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林墨的声音。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她的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一丝神采,像两个没有灵魂的玻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