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正来的时间是下午,下午两点左右。
两点,阳光从南边斜射过来,射在院子里的晒场上,晒场上的黄土被阳光晒得微微烫,烫的温度大约比气温高了两度。两度的差异在冬天不算什么,但在晒场上坐着的人能感觉到。
赵里正坐在晒场边上的一块石头上,石头是沈大柱从后山捡回来的,捡回来以后一直搁在晒场边上当凳子用。石头的表面被多年的屁股磨得光滑了,光滑到赵里正坐上去的时候他的深蓝色袍子不会沾灰。
不沾灰,他今天穿的深蓝色袍子看起来是新洗过的。新洗过的布在冬天的空气里会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皂角味从他身上飘过来,飘到沈青禾鼻子里的时候她正在灶台旁边翻豆芽。
翻豆芽,豆芽在瓦罐里了三天了,她每天翻两次,翻的目的是让豆芽受温均匀。均匀温度的豆芽长得一致,一致的质量等于稳定的口碑。
口碑,她在翻豆芽的时候注意到赵里正来了。
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老伴儿。
老伴儿,上次在村口见到沈青禾的时候她说了半句话,半句话是你脖子上的那个坠子,说完了以后被赵里正打断了。打断的方式不是大声,是咳嗽。咳嗽一声,老伴儿就不说了。不说了但嘴闭上了,嘴闭上了但眼睛没闭上。眼睛看着沈青禾脖子上的青玉坠,看的方式不是盯,是扫。扫一眼就移开,移开了以后再扫。
扫了两次,两次都在赵里正咳嗽之前。
咳嗽,赵里正用咳嗽来管理他老伴儿的嘴。管理的方式不是凶,是暗号。暗号的意义只有他们两个人懂。懂了,所以老伴儿闭嘴了。闭嘴,但嘴闭了心没闭。心没闭意味着这件事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今天他们一起出现在沈青禾的院子里。
赵里正开口的方式不是直接说事,他先扫了一圈院子。扫了一圈的方式和沈大宝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看全貌、估价、判断。但他比沈大宝看得细,细到他注意到了晾架上新加的一排竹签(王木匠帮他做的)、灶台上新换的大铁勺(釜底薄了以后传热快)、仓库门口铺的松针(他认得松针,他在山里当里正之前也打过猎)。
打过猎,这个信息沈青禾第一次注意到。注意到的方式是:赵里正看裴长渊帮她搬完以后留在院子里的松针碎屑时,他的眼神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以后他用脚把松针碎屑拨到了一边,是猎人的习惯:清理痕迹。
痕迹,猎人不留痕迹。不留,但赵里正已经不当猎人了,当了里正以后他不需要不留痕迹了。不需要但不留的习惯还在,习惯在脚上、在手上、在眼睛扫过地面时的那一停。
一停,沈青禾看到了。
看到了,但她先听赵里正说话。
青禾,你这豆腐坊做得不错。
不错,这是开场白。开场白之后通常有正事。正事,她等。
等的方式是继续翻豆芽,翻豆芽的手不停,手不停意味着她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赵里正身上。不完全放在,是策略。策略的来源是前世和上级汇报工作时的经验:你越显得在乎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对方越觉得他的话有分量。有分量以后他会多说——多说就会露出真实目的。
真实目的,她要判断。
赵里正看了一眼她的手,手在瓦罐里翻豆芽,翻的动作轻,轻到豆芽的芽尖没有断。没断说明她的手法熟练,熟练到他点了点头。
点头,但不是对手法点头。是对的点头。
我今天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来了。
你脖子上的那个青玉坠,我认得。
认得——这个词一出来,沈青禾翻豆芽的手停了。
停了一秒。
一秒以后她继续翻,继续翻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出她紧张。紧张,但她没有紧张的情绪,她有。警觉和紧张不同,紧张是情绪反应,警觉是认知反应。认知反应下她的大脑在高运转:赵里正认得青玉坠,认得意味着他见过,见过意味着这个坠子不是普通的坠子。
不是普通,那它是什么?
她没有低头看坠子,坠子在衣服里面,贴着胸口。贴着胸口的位置在冬天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赵里正的话让它突然有了重量。
有了重量,但她不表现出来。
赵里正认得这个坠子?
她问的方式是平静的,平静到她的声音和翻豆芽的动作之间没有关联。没有关联意味着她在控制,控制自己的反应不让对方读取到更多信息。
赵里正看着她,看的方式不是审视,是斟酌。斟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权衡:这件事说多少、说到哪一层、说了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他显然考虑过了。考虑过了才决定来说。
但他没有马上说,他先看了老伴儿一眼。
老伴儿站在他身后约三步的位置,站的位置比上次近。近到沈青禾能看到她的手在衣角上搓,搓的方式是紧张的人特有的:两只手互相搓,搓的频率快,频率快到像是她在把手上的什么东西搓掉。
搓掉,但手上没有东西。有的只是紧张。
紧张,老伴儿的紧张比赵里正的斟酌更明显。明显到沈青禾判断:老伴儿知道的比赵里正愿意说的多。
多多少,要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