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真君来合欢宗那天,提着一个布包。
他在山门被苏雪拦住了。
苏雪让他出示通行令牌,他摸遍了全身只摸出一块裂了缝的制式令牌,递过去的时候面色不怎么自然。
苏雪看了一眼裂缝,什么都没说,侧身放行。
镇岳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很沉。
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两边的景致。
合欢宗的山不大,跟他见过的那些大派比起来简直寒酸,但满山的灵气浓得化不开,灵草灵木长得比天庭的还旺。
他路过一片灵田的时候停下看了很久,田埂上种着几株龙鳞果树,果子快熟了,鳞片状的果皮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天喜在茶亭里等他。
今天没下棋,手边摆着一套洗干净的药具,白媚儿在旁边站着。
镇岳真君进了茶亭,把布包放在石桌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碟咸菜。
青石镇阿秀腌的那种,用粗陶小碟盛着,上面扣了一只碗当盖子。
天喜低头看了看,把碗揭开,闻了一下。
“阿秀腌的。”
“沈青梧说的。”镇岳真君坐下,声音闷闷的,“我去青石镇买的。她说你爱吃。”
天喜把咸菜碟推到一边,朝镇岳伸了伸手。“右手。”
镇岳真君把右手搁在石桌上。
天喜搭上他的脉搏,灵力探入经脉。肘弯内侧三寸的位置,一段暗灰色的淤堵盘踞着,像石头卡在河道里。
淤堵周围的经脉壁已经萎缩了,血液和灵力流到这里就被拦腰截断。
“多久了?”
“三百年。”镇岳真君说,“初时不在意。后来疼得频繁,查过,查不出原因。以为是用功过度的暗伤。”
“令牌反噬。”天喜收回手,“我上次说过了。你炼令牌挖节点,挖掉的节点里包含‘回馈’机制。正常的天道法则用完会回流一部分灵力给使用者。你把回馈节点挖了,灵力有出无进,经脉就堵了。修为越高堵得越狠。”
镇岳真君沉默着看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跟了他几百年,他早知道有问题,但一直没找到原因。
现在被一个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孩子”一语道破,他觉得自己这几百年活得很糊涂。
“能治吗?”他问。
“能。”天喜从旁边拿起药具,一支银针,一把薄刀,“但会疼。淤堵时间太长,经脉壁粘在一起,得先剥开再疏通。大概要半个时辰。”
“来吧。”
天喜看了他一眼。镇岳真君坐得笔直,右手搁在桌面上,左手攥着膝盖,嘴唇抿紧。天喜没再说什么,执针入穴。
第一针下去,镇岳真君的肩膀抖了一下。第二针,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三针,他右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天喜停了一瞬,等他手指松开再继续。第四针、第五针……每下一针,淤堵的灰色就往后退一点。
暗灰色的浊气从针眼处渗出来,凝成细小的灰珠,沿着手臂滚落,在桌面上碎成粉末。
到第七针的时候,镇岳真君闷哼了一声。他的右手猛地攥成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条胳膊在发抖。
“疼就说。”天喜说。
“不疼。”
“你左手把膝盖捏出印子了。”
镇岳真君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指节泛白,膝盖处的袍子被攥出一团褶皱。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指节,重新搁回膝盖上。
“继续。”
天喜继续下针。
第九针,镇岳真君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什么东西。
第十针,淤堵的灰色退到了肘弯以下。
第十一针,经脉壁的粘连被银针一点点剥开,暗灰色的浊气大量涌出,在茶亭里弥漫开一股陈腐的气味。
白媚儿默默点了一支清心香,烟气把浊气压下去。
第十二针落下的时候,镇岳真君的右手忽然自己动了。
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合拢,反复三次,像在抓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肘弯冲上手腕,灌入掌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一条浅浅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瞬。
“这是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