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笑褶子,远远瞧着,活脱脱就是庙里供着的一尊弥勒佛。
他把两只肥厚的手掌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
两只眼睛黏在卡车车斗里的猪后腿和那几大袋子白面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哎哟,小季大夫啊,这大半夜的,厂里给的也实在。”
李副厂长搓着手凑到吉普车旁,伸出一根有些粗短的手指头,在车尾板上敲了敲。
“不过啊,这白面和精肉抬进咱们这人多眼杂的大院。”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替季星火着想的长辈架势。
“这要让那些心眼小的红眼病瞧见了,指不定去街道办告你个‘投机倒把’或者‘侵占公家资产’呢。”
李副厂长凑近了些,嘴里喷出一股子劣质旱烟和刚才洗衣服的胰子味儿。
“要不这样,我这当领导的替你担个风险。”
“先拉去分厂的保卫科库房里,我替你保管一多半,你需要了,随时来找我批条子拿?”
他那眼里贪婪的光,在手电筒的余光下,亮得吓人。
空手套白狼这一套,他在厂里对付那些年轻工人时,用得比谁都顺溜。
季星火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老狐狸在那儿卖力地演戏。
他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猪板油都快冻成铁疙瘩了,这老小子居然还想来咬一口。
“李副厂长,您这提议听着挺不错的。”
季星火上前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
李副厂长一听,以为这毛头小子被自己吓住了。
胖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伸手就准备去拎车后座上那一网兜圆滚滚的猪油。
“不过,我这儿有几个名字和地名,想让李副厂长先听听。”
季星火凑到他那油乎乎、有些黑的耳孔旁。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极其细微的声音,慢慢吞吞地吐出了几个词。
“小食堂,刘岚。”
“上礼拜二晚上十点,两包特供白糖。”
“还有,昌平废旧物资回收站,老高,还有那批报废的十五吨螺纹钢。”
李副厂长原本还伸着手,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听到“刘岚”和“小食堂”这五个字的时候。
他身上的肥肉猛地僵硬了一下,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等听到“昌平老高”和“螺纹钢”。
他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唰”的一下褪干净了血色。
白得就像是刚从面粉口袋里拔出来的一样,难看极了。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他下巴上的横肉,啪嗒啪嗒地砸在雪地上。
倒卖国家计划内的钢材,外加乱搞男女关系。
这两条罪名,随便挑出一个来,在这年头都足够让他去靶场吃枪子儿了!
“你、你……你怎么……”
李副厂长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连说话都开始结巴,牙齿咯咯打颤。
季星火直起身,看着这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两百斤胖子。
他抬起手。
用沾了点冷水的指尖。
在李副厂长那满是横肉的胖脸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