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要阳塞破晓。
楚昀早早起身,走出营房。塞上晨风凛冽,刮得城头残破战旗猎猎轰鸣。他立在营房门口,静静眺望城墙上来回巡弋的守卒,再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苍茫旷野死寂沉沉,唯有风声呼啸,压得人心头紧绷。
“全体起身!规整衣甲,到校场集合!”
张诏洪亮的喝声响彻营区,穿透晨雾。经过连日操练,士卒早已养成军纪,纷纷从营房内快步走出,束甲整械,迅列队肃立,再无初时散漫拖沓之态。
楚昀带队舒展筋骨、活络身形,全军造饭洗漱,有条不紊,整座塞内营区运转井然。
早膳既毕,老卒老赵如约前来。
“王司马令我今日带队教习你们守城规矩。”老赵面色肃穆,语气干脆,“一日之内,尽数学全:御敌射箭、投放擂石、烽火传讯、战时进退,分毫不得马虎。”
说罢,老赵带着楚昀全队登上城墙,手把手细致传授边塞守城章法。
“城头射箭,切忌早射虚射。待敌兵冲至两箭之地,再稳姿搭弓。弓满力沉,屏息稳手,松弦即射。初战生疏,射偏无妨,贵在沉稳不乱。”
“擂石滚木,切勿随意抛掷。待敌兵攀至墙腰、立足未稳之时再猛然砸落,一击制敌。塞上物资紧缺,每一块石、每一根木皆是保命守关的依仗,绝不可肆意浪费。”
“烽火火把,专司夜警传讯。敌袭初现,即刻点火,次第相传,全线联防,令整座关隘尽数知晓敌情。”
“战时最忌慌乱奔逃。号令一响,各归各段防区,各司其职。守哪一段城墙,便死守哪一段,乱阵者,按军法论处。”
新兵们凝神细听,或默默记诵,或低声复述,不敢有半分懈怠。老赵久经战阵,耐心十足,一遍教不会便教两遍,细致周全,句句皆是戍边保命的实战经验。
楚昀立于一旁,默然观摩研习。他虽年少,却深知守城不靠血气勇悍,全凭规矩、配合与沉稳。
与此同时,骑兵队亦不曾闲歇。张诏将五十骑分为两班轮值:一班驻守马厩,养护战马、检修鞍甲、备整兵刃,随时待命出击;一班登城协助防务,搬运擂石滚木、熟悉城头射位、练习守城箭法,人人皆有司职,无一人闲散。
时至正午,日悬中天。
张诏亲领一队骑兵出塞巡哨,探查鲜卑动向。
楚昀伫立城头,目送铁骑疾驰北上,消失在茫茫旷野之间。塞外十里之外,鲜卑联营连绵成片,隐隐盘踞要阳塞以北,足足五千之众——骑兵三千、步卒两千,煞气沉沉,压在大地之上。
未及一个时辰,巡哨骑兵疾驰归塞。
张诏翻身登城,快步走到楚昀身侧,低声急报:“军侯,鲜卑异动频繁。敌营之外,持续整军列阵,目测全员五千尽皆整装。另有三五成群的骑哨四散游弋,贴身窥探我塞防务,不逼近、不撤离,意在摸清我军虚实,随时准备大举叩关。”
楚昀眉峰微蹙:“今日可会开战?”
“极快便至。”张诏沉声判断,“敌军分批编组,看似在练轮换冲锋阵型,怕是午后、最迟明日,便会大举强攻。”
楚昀微微颔,即刻将探报军情尽数禀报王司马。
王司马听闻之后,神色凝重,即刻传令各段城墙严加戒备,尽数调拨擂石、滚木、箭矢上城囤积,整备守御器械,严令全军枕戈待旦。
午后时分,鲜卑骑哨数次抵近要塞,绕城游走窥探。
塞上两军遥遥对峙。城上汉军凝目紧盯塞外动静,旷野上鲜卑骑哨往来驰骋,彼此牵制、彼此试探,边关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楚昀立在垛口之后,静静观察鲜卑游骑战法。彼等乘矮马、着皮裘、背负长弓,往来迅捷如风,偶尔随性挽弓,零星箭矢远远射来,尽数落于城墙根下,只为挑逗惊扰、试探虚实。
“不必理会。”老赵在旁沉声说道,“此乃胡人惯用伎俩,故意撩拨我军出城追击。一旦贸然轻出,便会落入他们预设的骑兵埋伏,白白折损人手。只需固守城关,不予理会即可。”
直至日暮西山,塞外鲜卑骑哨尽数缓缓退去。
喧嚣褪去,旷野重归死寂,只剩凛冽长风依旧呼啸不息。
楚昀走下城头,返回营房驻地。
张诏、冉闵二人已然归队,三人围坐同食晚膳。粟米热饭佐着咸菜,碗中还添两片熏肉,是王司马特意拨付的犒赏。大战在即,特意让全军将士饱食安歇,蓄力备战。
“敌军五千齐聚塞外,阵型已整,明日必然是车轮猛攻。”张诏沉声道。
“嗯。”楚昀应声,目光沉静。
冉闵抬眸,语气带着战意:“明日胡人轮番来攻,咱们新兵居多,怕是不好抵挡。”
楚昀抬眼望向北方夜色,字字沉稳:“隘口狭窄,他们人再多也铺不开,只能分批冲锋。以地利耗其人力,以坚守挫其锐气。明日一战,必重创其锋芒。”
冉闵重重点头,胸中战意翻腾。
用罢晚膳,楚昀再度独自登临城头。
他沿整段城墙缓步巡阅,自东段山梁至西段河谷,逐一熟记防区分界、弓手站位、器械堆放、值守点位。白日观览地势,夜里再察暗处隐患,何处可藏伏兵、何处可攀城墙、何处视野有缺,尽数默记于心。
城头哨兵持枪伫立,身姿挺拔,熊熊火把照亮斑驳城墙,映着一张张肃穆坚毅的戍边面孔。
楚昀逐一问询值守兵卒,确认夜间巡哨、换班、警戒诸事稳妥无漏,确认塞外漆黑旷野并无异动,方才转身下城,返回营房歇息。
帐外风声呼啸不息,裹挟着塞北的寒凉。
今夜无眠,只待破晓一战。
翌日,天尚未亮。
凄厉急促的敌袭号角骤然撕裂长夜,响彻四野!
楚昀闻声而起,手握佩刀,大步疾奔城头。
整座营寨瞬间惊醒,士卒披甲持械,有序奔赴各自防区。张诏厉声喝止慌乱,声震营盘:“勿慌!各司其职,归防区!违令者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