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色尚蒙着一层沉沉墨色,整座营地便已悄然苏醒。
楚昀是营中最早起身之人。掀帐而出,料峭北风迎面裹挟寒意,他深吸一口清冽冷空气,当即迈步在营地慢跑舒展筋骨,活络周身血脉。
“都起身!起身!”
张诏洪亮的嗓门骤然划破晨寂,“天色将明,安可贪眠?全体起身操练!”
一众新兵揉着惺忪睡眼纷纷钻出营帐,匆匆列队而立。楚昀亲自带队,领着众人舒展腰身、压筋拉腿、绕城慢跑,随后操练队列转向之法。这些新兵前日才刚熟记的军令口令,不过一日便已然生疏,被身旁随军老卒厉声呵斥几句,方才慌忙摆正身形,勉强列成整齐军阵。
“暂且到此,埋锅造饭。”楚昀沉声下令。
灶膛余烬尚未完全冷却,昨夜封好的灶坑只需拨开灰烬、添入干柴,便能再度燃起明火。铁锅注水,倾入粟米,一锅温热的粟米粥渐渐熬煮成型。士卒们围聚火堆旁,捧着粗陶碗大口喝粥,热粥入腹,方才驱散北方二月清晨刺骨的寒意,为漫长的前路积蓄气力。北地春寒料峭,若无热食垫底,长路跋涉根本难以支撑。
饭食已毕,全军着手拔营整装。冉闵统领步兵收拢营帐,每什各司一顶帐篷,先拔木桩,再解绳络,将厚重粗布帐篷折叠规整、紧紧卷束,以麻绳牢牢捆扎。新兵们手脚生疏,叠出的帐篷松散歪斜,屡屡被老卒厉声斥责,只得拆开重新收拾。几番折腾过后,总算将行囊辎重捆扎稳妥。
营中灶釜亦妥善收拾,灶膛灰烬泼水浇灭,铁锅洗净倒扣辎重车上,碗勺尽数收纳筐篓。一辆辆辎重大车依次规整装载,粮草、草料、帐幕、炊具、箭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再以绳索牢牢勒紧固定。骑兵们各自打理鞍马器具,鞍鞯、缰绳、马镫、汗巾逐一细细查验,松动处即刻勒紧,尘污处擦拭干净。张诏逐一审阅巡查,但凡战马饲喂不周、鞍具捆绑不牢之人,尽数当场喝令整改,绝不姑息。
半个时辰之后,全军整装完毕。楚昀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麾下士卒,沉声传令:“全军启程,北上!”
队伍沿着宽阔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进。前行约莫二十里,楚昀传令就地休整。
“全体列队!”张诏高声喝令。士卒纷纷止步,依照什伍建制迅归列。新兵举止拖沓,队伍之中不乏推搡拥挤之态,皆被身旁老卒一把拽回原位。一番忙乱之下,杂乱的队伍耗费一盏茶时辰,方才勉强排布整齐。
楚昀策马行至阵列前方,缓缓扫视一周,并未言语。张诏却厉声训诫:“行路切莫随意散乱!紧随前队步伐!但凡擅自掉队者,自行快步追上!”
训话已毕,众人就地歇息。“就地落座,不可躺卧蹲伏!”冉闵穿梭队伍之间,高声叮嘱,“若有肆意四仰八叉懈怠者,即刻起身重整坐姿!”
新兵们连忙依言坐定,无人敢肆意躺倒。随军老卒常言,军旅途中落座亦需警醒,一旦松懈,危难之时便难以及时起身御敌。楚昀命张诏调拨三名骑兵四散斥候,于一里之外布设警戒,余下士卒饮水进食、修补甲械、养护兵刃,养精蓄锐。
短暂休憩一盏茶时分,楚昀挺身起身:“全体起身,重整队列。”
士卒们纷纷拍去身上尘土,迅列队集结。此番整队,较之方才已然利落不少。楚昀凝望军阵,沉声叮嘱:“行路务必严守阵型,切莫擅自走散。掉队者自行追赶,即刻启程。”
大军再度踏上北上之路。时至近午,队伍行至一处河畔,楚昀下令停军歇晌。连日赶路,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张诏择选背风向阳之地,冉闵调度士卒卸车掘灶、汲水拾柴。灶坑迅挖成,薪柴引燃,锅中除粟米之外,又添数块风干肉食一同烹煮,肉粥香气四下飘散。
士卒围坐火堆之侧取暖进食,骑兵牵战马至河畔饮水,拴于岸边林木,随后也聚拢过来。楚昀接过冉闵递来的热粥,转头对张诏道:“午后放缓行军脚程,步兵体力已然不支。”
张诏颔应道:“遵命。”
全军休整半刻有余,炊具收纳上车,营灶妥善填平,队伍继续北上。午后再行二十余里,大军再度驻足休整。历经连日磨合,整队、布防一气呵成,秩序井然。
暮色垂落,两日累计行军近一百四十里。楚昀下令就地安营扎寨。张诏择定居高背风、毗邻水源的高地设为营址,骑兵即刻在外围布岗警戒,步兵各司其职,立营帐、掘炊灶、汲清水,有条不紊。
相较初离蓟县之时,新兵早已褪去青涩慌乱,搭帐、整备辎重动作娴熟,纵使偶有疏漏,也再不见往日手忙脚乱。楚昀缓步巡视整座营盘,逐一查看营帐、炊具与拴马之处,冉闵紧随一旁,将各处疏漏逐一记录,以待后续整改。
天色彻底擦黑,营中灶火熊熊燃起,米粥醇香在旷野间弥漫。楚昀独坐火堆旁,看向张诏:“今日行军进度尚可。明日再跋涉一日,后日清晨便可抵达渔阳。”
张诏微微点头:“麾下将士皆可支撑,尚无一人掉队落伍。”
“新兵根基尚浅,行军途中,武训亦不可荒废。”楚昀目光沉凝。
张诏肃然领命。
晚膳过后,全军清点人数、检修兵刃甲械,连夜排布夜间哨位。骑兵轮值巡营,步兵每什抽调一人值守,两时辰一轮换,彻夜不息。夜色渐深,营帐之内渐渐安静,唯有哨兵守在火边,火光摇曳,守护整座军营。楚昀回到帐中歇息,复盘一日诸事,思虑各项安排,不久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营地准时苏醒。经历两日行军打磨,士卒起身愈迅,无需催促,各自喂马、收拾行囊、帮忙炊食。楚昀依旧带队晨练一刻钟,新兵身姿挺拔,应答口令精准,进退有度。
造饭、拔营、启程,诸事行云流水。这一日行军,楚昀又定下规矩,行路亦要恪守军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