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楚云舟叛逃之事,又强行压下因那逆徒之举而翻涌的心绪,沈霁澜终究还是牵动了旧伤。秘境中留下的暗疾,加上此番心神损耗,让他不得不再次宣布闭关。
静室之内,阵法层层开启,隔绝内外。沈霁澜盘膝坐于玉榻之上,试图运转周天,抚平体内躁动的灵力与隐隐作痛的神魂。然而,甫一入定,种种杂念便如附骨之疽般纷至沓来。
楚云舟那张混合着孺慕、不甘、怨恨最终扭曲的脸,不断在他识海中闪现。少年时期恭敬温顺的眉眼,与后山对峙时那歇斯底里的质问——“师尊若知你真实身份,还会要你吗?”——交织重叠,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心。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是他这个师尊教导无方,还是他本就识人不明?对楚云舟,他自问虽因那张相似的脸而多了几分照拂,却也从未逾矩,更倾心传授剑道,为何最终换来的却是彻底的背叛与堕入魔道?那一声“生擒”的命令,究竟是出于师徒最后的情分,还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软弱?
心绪起伏间,灵力运行陡然一滞,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涌上腥甜。沈霁澜强行咽下,额角却已渗出细密冷汗。他知道,这是心魔将起的征兆。自百年前那场痛彻心扉的失去后,这心魔便如影随形,平日被修为强行镇压,一旦心神失守,便会立刻反扑。
他凝神静气,试图观想冰雪剑意,以极致寒冷冻结一切妄念。初时确有成效,识海中翻腾的杂念渐渐平息,唯余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冰冷,寂静。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雪原之上,渐渐浮现出人影。先是楚云舟,他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怨毒如蛇,声音尖利地穿透风雪:“师尊!您为何如此偏心?!就因为我不像他吗?就因为我不是真正的‘他’吗?我陪伴您百年,兢兢业业,却抵不过一个来历不明、只会装乖卖巧的谢璟!您看着我时,看的究竟是我,还是透过我看那个死去的影子?!”
沈霁澜心神一震,雪原景象晃动。他紧闭双眼,剑指捏诀,试图驱散这幻象。
可心魔既起,岂是易与?楚云舟的身影扭曲消散,紧接着,另一个更为熟悉、也更让他心悸的身影缓缓凝聚。
是谢璟。
却又不是平日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时而温软、时而缠人的谢璟。这幻象中的谢璟,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迷雾,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昔,却带着一种似悲似嘲的复杂情绪,静静地望着他。
“剑尊……”幻象中的谢璟开口,声音飘渺,带着回响,“你信我,护我,允我亲近,究竟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像‘他’?”
这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沈霁澜的识海。他想要反驳,想要否认,却现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对谢璟,从一开始的警惕审视,到后来的不由自主的靠近,再到如今的信任与……那难以言喻的亲近,其中究竟掺杂了多少对故人的追忆与投射?
“你看,”那模糊的谢璟幻象轻轻笑着,笑声却带着无尽的苍凉,“连你自己都分不清了。楚云舟是形似的替身,而我,不过是神似的替身,对么?你沈霁澜,修仙界第一剑尊,心心念念的,永远只是一个死去的幻影。对我们,何其不公?”
“不……不是……”沈霁澜在心中艰难地否认,可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楚云舟的背叛与谢璟的质疑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百年来自我构建的心防冲击得摇摇欲坠。
是他偏袒吗?是因为谢璟更像“他”,所以他才一次次破例,甚至不惜与宗门元老对峙?是他无情吗?对陪伴百年的徒弟,最终下达了缉拿令,哪怕留有“生擒”的余地,却也亲手斩断了师徒名分?
偏袒与无情,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指控,此刻却如同冰与火,同时灼烧煎熬着他的神魂。
“啊——!”
沈霁澜猛地睁开眼,双眸之中已是一片赤红,周身原本平稳运行的灵力骤然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静室内布置的稳定阵法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灵玉铺就的地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捂住胸口,一大口带着淡金色光点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识海之中,更是翻江倒海,无数记忆碎片——前世的、今生的、关于“谢璟”的、关于楚云舟的——如同破碎的镜片,疯狂旋转切割,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心魔劫,已全面爆。
他看到百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在他怀中逐渐冰冷,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他看到楚云舟初入宗门时,那带着仰慕与怯懦的眼神;他看到谢璟在桃花树下,对他展露的那个与记忆中人几乎重合的微笑;他看到秘境深渊中,两人相依取暖时,谢璟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真与假,过去与现在,责任与私情,所有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霁澜的气息急剧衰落,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灵力反噬和神魂剧痛而微微颤抖。他试图重新凝聚剑意,镇压心魔,但那柄无往不利的冰雪之剑,此刻在识海中却显得黯淡无光,被重重黑雾所缠绕。
险象环生。
继续强行闭关,很可能不是走火入魔,灵力溃散,便是神魂受损,境界跌落。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心魔彻底吞噬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温暖气息,仿佛穿透了层层阵法与心魔黑雾,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他剧烈震荡的神魂。
那气息……是谢璟?
这感知细微得如同蛛丝,却在此刻混乱狂暴的识海中,投下了一颗定魂的石子。沈霁澜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他强忍着撕裂般的痛苦,凝聚起残存的力量,试图向那丝温暖的气息靠拢,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静室之外,夜色深沉。谢璟并未远离,他一直守在外面,感受着室内那越来越不稳定、甚至带上疯狂戾气的灵力波动,眉头紧锁,脸上惯常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凝重与担忧。
他知道,沈霁澜的心魔劫,来了。而且,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