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飞行越往西南,空气中的湿气便愈浓重,带着一股腐朽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腥气。下方连绵的山峦逐渐被一望无际的、泛着浑浊水光的沼泽地带所取代。墨绿色的瘴气如同薄纱般笼罩在沼泽上空,即便在高空,也能隐约嗅到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气息。
“前面就是那片沼泽了。”谢璟放缓了飞剑度,与沈霁澜并肩悬停在空中,眉头微蹙地望向下方那片危机四伏的区域。追踪术指引的最终方向,便在这片沼泽的深处。他翻手取出两枚碧绿色的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将另一颗递给沈霁澜,“避毒丹,这里的瘴气非同一般。”
沈霁澜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暂时驱散了因靠近沼泽而产生的些许晕眩感。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噬魂咒虽被谢璟以秘法暂时压制,但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他的神魂,只是作的间隔被强行拉长了而已。他凝目望向沼泽深处,目光锐利如常,只是周身散的寒意似乎比平日更重了几分,仿佛在以此对抗身体内部的不适与环境的侵蚀。
“跟紧我。”沈霁澜沉声道,率先降低了飞剑高度。在这种视野受限、灵识探查也容易受阻的环境里,御剑高空反而更容易成为靶子。
谢璟应了一声,操控飞剑紧随其后,几乎与沈霁澜贴背而行。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浑浊的水面、丛生的怪异植被以及那袅袅升腾的彩色毒瘴。沼泽之中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气泡从淤泥中冒出的“咕嘟”声,更添几分诡谲。
两人收敛气息,低空缓缓飞行,小心避开那些颜色格外艳丽或是形态特别扭曲的植物。即使服用了避毒丹,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仍能感到一丝丝麻痒,可见此地毒素之烈。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水色深黑,水面漂浮着大片枯死的芦苇杆。就在两人即将穿过这片水域时,异变陡生!
“哗啦——!”
一声巨响,下方黑色的水面猛然炸开,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裹挟着腥臭的泥水冲天而起,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直直朝着飞在前方的沈霁澜咬去!那竟是一头体型远寻常、浑身覆盖着厚重泥铠般的鳞片、双眼猩红的沼泽巨鳄!
事突然,巨鳄的度快得惊人,且它似乎能完美隐匿自身气息于沼泽环境中,直到动攻击的前一瞬才被沈霁澜察觉。
沈霁澜反应极快,霜华剑瞬间出鞘,一道凛冽剑气迎着巨鳄的血盆大口斩去!然而,他此刻状态并非全盛,剑气出手的刹那,识海深处那噬魂咒如同被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使得他剑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是这一丝凝滞,让那巨鳄竟硬生生偏头,以坚硬无比的头顶硬鳞扛住了大部分剑气,只被划开一道浅痕,去势不减,依旧狠狠咬向沈霁澜!
“小心!”
电光火石间,谢璟想也未想,几乎是本能地猛催脚下飞剑,身形如电般侧移,瞬间挡在了沈霁澜与巨鳄之间!他手中流萤剑光芒暴涨,横剑格挡!
“铿!”
流萤剑与巨鳄的獠牙狠狠撞击,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谢璟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整个人更是被撞得向后飞退,直直朝着沈霁澜撞去。
而那巨鳄一击未果,粗长的尾巴如同钢鞭般从水下猛地抽出,带着万钧之力,扫向身形不稳的两人!
“退开!”
沈霁澜强忍神魂剧痛,左手一把揽住撞来的谢璟的腰,将他紧紧扣在身侧,右手霜华剑挽起一道璀璨的剑花,冰冷的剑意瞬间爆!
“嗤——!”
剑气如练,后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那横扫而来的鳄尾最脆弱关节处!
鲜血喷溅,一截粗壮的鳄尾应声而断,落入浑浊的泥水中,激起巨大浪花。巨鳄出一声痛苦而狂暴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将周围的水域搅得天翻地覆。
沈霁澜借着反震之力,带着谢璟向后疾退十数丈,落在了一处较为坚实的、生长着扭曲怪树的泥滩上。刚一落地,他便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微微一沉。
“你怎么样?”沈霁澜立刻低头查看,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看到谢璟持剑的右手虎口处皮开肉绽,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脸色也因为方才的撞击和灵力反震而有些白。
“没事,小伤。”谢璟吸了口凉气,试图将手收回,却现自己还被沈霁澜紧紧揽在怀里。两人身体相贴,他甚至能感受到沈霁澜胸腔内心脏急促而有力的跳动,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微微烫的体温——那是强行压制咒术痛苦和全力出手后的反应。
沈霁澜的目光却依旧锁定在他流血的手上,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色。他记得很清楚,方才那一瞬间,谢璟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身前。就像……就像百年前那场绝境中一样。
他空着的左手抬起,似乎想碰触那伤口,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紧地揽住了谢璟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带近了几分,几乎严丝合缝。这是一个短暂却异常用力的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确认和一种失而复得后、生怕再次失去的恐慌。
谢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态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暖意。他能感觉到沈霁澜身体的细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情感波动。他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靠进这个带着冷冽气息却无比令人安心的怀抱,甚至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回抱了一下沈霁澜的背,低声道:“真的没事,阿澜。”
这一声“阿澜”,在此刻听来,带着无尽的安抚意味。
沈霁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沼泽腥气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揽着谢璟的手臂依旧没有立刻松开。他低头,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地洒在谢璟虎口的伤口上,又扯下一段干净的里衣布料,仔细为他包扎。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谢璟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谢璟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处理伤口,看着他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次……不必如此。”沈霁澜包扎好,声音低沉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能应付。”
谢璟闻言,却轻轻笑了,带着点惯有的狡黠和不容置疑:“那可不行。你现在可是伤员,我得护着你。”他顿了顿,抬眼望进沈霁澜深邃的眸中,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说,保护道侣,不是天经地义么?”
“道侣”二字,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早已认定百年。
沈霁澜呼吸一滞,耳根悄然爬上一抹极淡的红晕,在那张冰雪雕琢般的脸上格外明显。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终是缓缓松开了揽着谢璟的手,但那只包扎好的、属于谢璟的手,他却依旧轻轻握着,没有放开。
“此地不宜久留。”沈霁澜转移了话题,目光扫向那片逐渐恢复平静,但血色弥漫的水域,“那畜生虽受创,未必不会引来同类或其他东西。”
“嗯。”谢璟点头,反手握住沈霁澜微凉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我们走。”
两人不再御剑,选择在泥滩和较为坚实的草甸上徒步前行。牵着手,身影很快没入了色彩斑斓、危机四伏的沼泽深处。方才那惊险一幕带来的心悸未平,却又在彼此紧握的手中,奇异地化为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
【画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