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终于在两人合力下被彻底清理出来,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与深渊底部那永恒的黑暗截然不同。那光很淡,却带着希望的味道。
谢璟停下动作,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转身看向沈霁澜,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剑尊,前面好像有光,我们似乎快到了。”
沈霁澜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闻言抬眸望向那丝光亮,冰封般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微微颔,算是回应。这几日在深渊之底的相依为命,那些不可避免的触碰和无声的默契,似乎让他习惯了谢璟的存在,甚至对他这种带着点刻意表现的动作,也生不出多少反感。
“走吧。”沈霁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比起初入秘境时的冰冷,已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温度。
谢璟笑着应了一声,很自然地侧身,示意沈霁澜先行。并非拘礼,而是他清楚,沈霁澜的伤势虽稳定,但并未痊愈,走在前面若遇突状况,他能在后方及时照应。
沈霁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迈步向前。只是步伐依旧不快,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谢璟心领神会,立刻跟上,与他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通道逐渐向上倾斜,路面也变得崎岖不平,湿滑的苔藓遍布。沈霁澜走得很稳,但谢璟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
在一次踏上一块松动的岩石时,沈霁澜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眉头微蹙。
几乎是同时,谢璟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动作快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剑尊小心。”谢璟的声音带着关切,手下传来的力道却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让沈霁澜感到被冒犯。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让沈霁澜身体微僵。若在以往,他定会立刻拂开。但此刻,他只是偏头看了谢璟一眼,青年脸上是纯粹的担忧,并无半分狎昵。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挣脱,只是低声道:“无妨。”
然而,谢璟却并未立刻松手。他扶着沈霁澜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前路湿滑,剑尊伤势未愈,还是让我搀扶一程吧。”说着,他手上稍稍用力,几乎是半扶着沈霁澜继续前行。
沈霁澜下意识想拒绝,可谢璟的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道,再加上他此刻确实气息微乱,竟一时未能挣开。他抿了抿唇,侧脸线条绷紧,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
“松手。”他试图维持冷淡的语气,却因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显得底气不足。
谢璟仿佛没听见,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将沈霁澜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接了过来,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委屈的调子:“剑尊就别逞强了,若是再牵动伤势,我们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这鬼地方。我保证,出去就松手,绝不多碰一下。”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沈霁澜的耳廓。
沈霁澜身体一颤,那点抗拒的心思,竟在这软硬兼施、又带着几分无赖的关切中,悄然瓦解了。他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谢璟的搀扶。只是全身依旧有些僵硬,被谢璟扶着的那条手臂,更是绷得像一块石头。
谢璟感受着手臂传来的僵硬触感,心中暗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小心翼翼地扶着沈霁澜,一步步朝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源处走去。
越往前走,光线越明亮,空气中那股属于深渊的阴冷潮湿气息也逐渐被更为清新的、带着草木味道的空气所取代。通道的尽头,是一片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出口,耀眼的天光从缝隙中透入,刺得久居黑暗的两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谢璟松开扶着沈霁澜的手,上前几步,拨开垂落的藤蔓,用力推开堵在洞口的几块碎石。霎时间,大片明亮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洞口附近照得一片亮堂。久违的温暖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出来了!”谢璟回头,对着仍站在阴影处的沈霁澜展颜一笑。阳光落在他带着些许尘土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更是亮如星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沈霁澜望着逆光而立的青年,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那灿烂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神,与他记忆中某个尘封已久的画面隐隐重叠,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闷,又有些涩。他微微晃神,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走出了洞口。
重见天日。
放眼望去,他们正处于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腰,下方是郁郁葱葱的古老森林,远处山脉连绵。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与深渊之下那诡谲绝望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两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谢璟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心情颇好。而沈霁澜则静静站立,目光扫过四周环境,似乎在辨认方位,同时也在暗自调息,评估自身状况。
“看来我们已经在秘境上层了。”谢璟走到沈霁澜身边,观察着下方的森林,“看情形,各宗门的人似乎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森林一片寂静,早已没有了之前秘境开启时的喧嚣和人影。
沈霁澜微微颔,他的神识比谢璟更为强大,能感知到更远范围的情况。“外界时间流逝与深渊不同,此地残留气息表明,他们离开已有段时日。”他声音平稳,但谢璟还是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数日在深渊中挣扎求生,又带着伤,即便是沈霁澜,也并非全无影响。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沈霁澜继续道,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江墨离此次未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很可能还在秘境附近徘徊,或者布下了眼线。”
提到江墨离,谢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冷了一瞬。“嗯,此地不宜久留。”他赞同道,随即又看向沈霁澜,眉头微蹙,“只是剑尊你的伤……”
“无碍,赶路尚可。”沈霁澜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微弱依赖只是错觉。
谢璟却不吃他这一套。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再次扶住沈霁澜的手臂,这次力道比之前更坚定了些。“剑尊还是莫要逞强。秘境出口想必还有一段距离,若再遇到什么麻烦,你伤势复反而误事。就让我搀着你吧,也好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眼神却带着几分狡黠和不容拒绝。
沈霁澜看着他,青年眼底的坚持和那隐藏在关切下的、细微的得意,让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受用。他现自己似乎越来越难以拒绝谢璟这种带着点强硬的体贴。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与在深渊通道中的沉默不同,此刻的沉默里,夹杂着阳光的温度、劫后余生的松懈,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最终,沈霁澜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算是再次默许了。他没有再看谢璟,目光投向远方,辨明了秘境出口的大致方向。
“走吧。”
谢璟唇角弯起,扶着沈霁澜,两人并肩,沿着山势,朝着秘境出口的方向缓缓行去。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在这片经历了生死考验后重归宁静的秘境土地上,留下了一串相依而行的足迹。沈霁澜虽未再言语,但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在温暖的阳光下,似乎也融化了不少。而谢璟,则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搀扶的姿势,感受着臂弯里传来的、属于沈霁澜的清瘦却坚韧的触感,心中一片安宁与满足。
至少此刻,他就在他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