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将白日里喧嚣的合欢宗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巡夜弟子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山林间传来的几声虫鸣,打破这沉沉的静谧。
杂役院的弟子们早已歇下,低矮的通铺房间里,鼾声此起彼伏。谢璟躺在靠窗的床铺上,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睡得极沉。然而,当窗外最后一队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远去,他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白日里沈霁澜那一瞬间的失神和紊乱的气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无法平静。仅仅是试探性的微笑还不够,他需要更近距离地确认,确认那道冰封的心门,是否真的因为他的出现而产生了裂痕。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暗夜中的狸猫,灵活地避开同屋熟睡的弟子,推开虚掩的窗户,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和繁茂的花木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谢璟对合欢宗的地形了如指掌,前世作为贵客,他曾在此盘桓许久。他避开几处设有禁制和巡逻点的要道,专挑偏僻小径,身形在阴影中快穿行,目标明确——沈霁澜下榻的客院,清心苑。
清心苑位于合欢宗靠近后山的一处僻静所在,环境清幽,灵气充裕,历来用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院外设有简单的防护阵法,但对于前世修为通玄、如今虽实力低微却见识犹存的谢璟而言,避开这些并不算高深的阵法,并非难事。
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落在院内一株高大的古树枝桠上,浓密的枝叶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身形。
院内布局雅致,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在月光下别有一番韵味。主屋的窗户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透出的微弱烛光。
沈霁澜还未歇息。
谢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屏住呼吸,调整角度,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烛火摇曳。
沈霁澜并未在打坐修炼,而是静立于窗前,背对着外面。他依旧穿着那身雪白的道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清冷的月色融为一体。夜风吹动他如墨的丝和道袍的衣袂,微微拂动,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也衬得那背影愈寂寥。
谢璟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道背影上。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和混沌中徘徊,思念如同蚀骨的毒药,日夜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张脸,感受不到这个人的气息。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站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近到可以看清他丝被风拂动的弧度,感受到那即便隔着距离也能体会到的、独属于沈霁澜的清冷气息。
心中百感交集,酸楚、庆幸、思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树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
似乎是站得久了,沈霁澜微微动了一下,侧过了半边身子。
月光恰好照亮了他一半的侧脸。
线条完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瓣紧抿着,透着一贯的冷淡。那双总是盛着冰雪的眸子,此刻在月光和烛光的交织下,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朦胧,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但谢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沈霁澜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着,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褶皱,若非谢璟对他熟悉到骨子里,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平静,但似乎……有些放空,不像平日那般凝练聚焦。
他在走神。
是因为白日里那个笑容吗?
谢璟心中微动。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隐藏在树影之中,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目标,不敢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独处”。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