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药力快散了,琉哈的呼吸渐渐变浅。
纳依阖上酸涩的眼眸,将心头的空茫一敛而去,只将头依偎在她怀中,一任点滴到天明。
琉哈揉着额角,有些茫然地四顾而去,只见被褥间露出一道玉研似的肩膀,被披散的长掩映着几道齿痕指印,她以手轻触那段肩身,指腹传来一阵冰凉,不禁心生怜惜。
她替纳依提了提被子,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肩膀,便只是静静地望着纳依,望着她少有的宁静时刻。她疲惫奔波的灵魂,只有在凝结在这个孩子身上才会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却渐渐地远离自己,留给她的一切都越来越少。
纳依醒过来的时候琉哈就已经走了,她身上干爽,穿好衣衫后几乎看不上有任何的痕迹,一切都只似大梦一场。她静静地坐了片刻,便起身走到那架铜质香炉前,出帐将其中早已燃尽的一炉香灰倒在布包中倾洒入厕。
她还未回到帐中,就听到不远处的嘈乱,她循着那动静找去,只见忽都正在殴打一群押送来的梁俘,那些梁人的俘虏被一根麻绳拴着,如猪狗般无力反抗,忽都挥下的鞭子沉重如钩,落在身上便是一道血肉横飞的伤痕。
见者无不遍体生寒,有人几欲上前阻拦,大约是畏惧忽都的身份,终得作罢。
忽都正鞭笞着一名衣衫褴褛的梁俘泄愤,脑中似被万蚁噬咬的痛,唯有见血才能稍加平息,那鲜艳的、夺目的色调,令他不时想起从那个利用了自己的该死的梁国女人胸口流出的鲜血,除了诅咒,她至死都没出任何声音,不似这个该死的俘虏出的惨叫。
他的马鞭愈迅疾,如疾风骤雨一样地落下,那梁俘眼见得奄奄一息,连求饶也不能了。
他正欲甩下最后一鞭,却被一道白影挡住,鞭梢被人攥住,一时竟夺不回来。
纳依后却了半步,松开了忽都的马鞭:“忽都大王子,请您自重。”
忽都望了她一眼,冷道:“滚开,你这个下贱的奴隶。”
围观在旁的怯失忙令人去请琉哈与阿儿答来。
纳依却纹丝未动,只叫押送梁俘的军官先行,那军官不敢违抗,却又畏惧忽都的狠厉,一时踌躇不决。
忽都怒目瞪向她:“我记起你了,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靠卖弄色相比妓女还不如的贱货,居然还敢袒护这些梁人,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就要死在我手里的?”
纳依眸子幽冷地望向他,一似无声的警告:“我当然记得。”她隐在袖口的手,不觉握得血色褪尽冰冷刺骨,“忽都王子,您是人皇王的后裔,您应该将您的威风挥洒向战场上的敌人,而非折磨手无寸铁的战俘泄愤。”她忽然微微一笑,“我知道,亦怜真王妃对您的伤害实在太大了,被宠爱的女人欺骗、利用、背叛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可这又能怪谁呢?总不能是怪属下我。”
忽都抽搐着乌青的眉宇,手背青筋暴起,骤然将马鞭攥紧,对准纳依就要挥下去。纳依既未闪躲,也未抵抗,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注视着挥向自己的马鞭,有幽冷的怒火在她眼中燃烧。
一道银光擦过她的脸颊,挡住了粗黑的鞭身。
怯失忙道:“公主来了!是公主!”
纳依微微抬起眼帘,顺着那道刺来的银枪回眸,马上琉哈的衣衫猎猎地抖动,眼中寒光四射。
“忽都哥哥,请不要过分失态,我们的部将还在,敌人也在,不要做鞭打俘虏泄愤这样会令敌人露出笑颜的荒唐事。”琉哈默然了须臾,以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纳依,“纳依是我的部下,她冒犯了你,我自然会严加惩处,但请记得,她不是什么下贱的奴隶,而是为我斡邻部出生入死的功臣。”她收回了那杆银枪,对纳依道,“和我回去。”
纳依跟在她身后,仰着头任由阳光柔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不知走了多久,琉哈的蓝衫忽然停住,如幽雾一般锁在她眼中。
纳依有些困惑地看了看眼前的帐门,守卫都被清理干净,四周静得出奇,不禁想,难道打我还讲究体面了?她盯着琉哈解开腰间带钩上悬挂的马鞭的动作,便撩起衣衫来跪在她面前。
琉哈摇了摇头,一副失望之色:“雁雁,你这样做,除了会为自己招惹祸患能外,还能做什么呢?”
纳依道:“我只恨他不死。”她仰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含着挑衅意味的笑容,“你要为补偿你的好哥哥打我?”
“不。”琉哈道,“他当然不值得,也不配得到我的补偿。但我要惩罚你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的行为。”她将那马鞭圈成套索,挂在了纳依颈上,收紧时有轻微的窒息感传来。
纳依拧着眉头:“这是……”
琉哈扯了一下马鞭,低声道:“爬进去。”
纳依狠咬下唇角:“我不。”
“那我就把那批梁俘送给忽都以示修好。”她再度一扯那马鞭。
纳依眉心蹙得更紧:“你拿军法来,打死我不论。”
“我在不烟高原过誓不再伤你,所以……我才舍不得打你。”琉哈道,“进去吧,雁雁,怪丢人的呢。”
纳依屏着一口气,咬牙在她的注视爬回来帐子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令她从耳根红到脸颊。但琉哈依旧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将鞭柄栓在条案上,替纳依细致地拂去膝头的灰尘,“今日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有书案挡着,看不见。你要是跑了的话……”琉哈亲了一下她的唇角,“想清楚了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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