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瑟怒极反笑,反手给了她几个耳光,那俘虏方才松开牙齿。车紫河看到她肿胀的脸颊上甚为清晰的掌痕,却觉得她很美,像是被摧残到几近凋零的花朵。
立即有人上前为其瑟处理伤口,那俘虏就缩在地上,因为痛楚难以忍受,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是个很不禁疼的孩子。
车紫河想,难怪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其瑟包扎好伤口,再度上前,早有人将俘虏架了起来,攥着,逼迫她不得不仰面与其瑟对视。脸颊的掌印浮肿起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其瑟对折了马鞭,在她肿起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
“和我认错。”
俘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其瑟也就耐心听她笑完,方问道:“为什么要笑?”
“没什么。”俘虏挑了挑眉梢,“看你好笑罢了。”
“我本来想让你再也笑不出来。”其瑟按着她的唇角,血丝染红了指尖,“但我方才觉得你笑起来真好看,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俘虏立即收起笑容,低垂着眼睫,一声也不吭了。
但其瑟想让一个人出声音,便总有她的办法。
灯烛在暗夜摇曳着,满室昏黄,冬日的寒气凝结成霜,爬满了琉璃窗子,被屋里的火一烤,化作成串的水珠滴答滴答敲落,那种压抑的呻吟,也就在滴水如珠的间隙,细不可闻地起伏着。人影是惨白的,落在窗子上,却又化作模糊的一片。
同为王宫侍女的郁金有些烦闷地睁开眼,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终究忍受不得,指着那道渗着寒气的窗:“我就非要听这个不是?”
车紫河支颐着,懒懒垂下的眼睫掩映着甚为享受的目光,“快三更了,再忍一忍就是。”
她所言一向准得很,漏断三更,其瑟走了出来,二人低伏身听她吩咐来几句,终是将一夜的闹剧送走在了漫长的寒夜。
郁金和衣去睡,车紫河等了不多时,驱轮椅进了观音殿。殿中的麝香烧得甚为毒辣,兽笼里空空荡荡,车紫河来到床前,见人依旧是锁在床上的,侧身瘫软在昏寐的夜色中。
“公主……”
人还是醒着的,但早已不大清醒,口鼻流着血,凄凄惶惶地着抖。
“公主……”
车紫河听不懂她的胡语,只听她一直在唤什么别乞,别乞……猜她要么是在嚷痛,要么是在呼唤什么人的名字。她将手掌轻轻覆在她胸口的鞭痕上,知道这样轻柔的抚摸其实也是一场折磨,却还是略微用力按了按,果不其然听到一声极为哀痛的呻吟。她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安地颤抖,睁也睁不开,嫣红的唇间却出喑哑凄楚的低鸣。
车紫河叹了口气,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不要哭。”
“好疼……”
沦落到这种境遇的人,心会比身体更先死去,这样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就都不再会感觉到疼痛。她凝视着那簇摇曳的灯火,但比起让自己死去,也许她会有更好的选择。
目光落在那轻轻勾起指尖的手上,车紫河微微一笑,如暗夜幽浮的莲花般,“太师公主回到草原去了,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吗?”
俘虏休养身体的时日是整座万象神宫最为安静的时候,漫长的冬日会带走人极致的欢愉与悲伤,用大雪掩埋在望不到尽头的寒冷中,人便会越来越麻木,像是困顿在牢笼中的野兽一般无望自由,只能依从本性重复着一些麻木的举动。
这一次俘虏伤得很重,连日的高烧烧得人神志不清,缩在笼子里,像是将自己隔绝起来一般,无论谁的接近或是触碰,都不能将她唤醒。
隐约有一些猜测,觉得这个俘虏一定是活不过冬日了。他们对于其瑟女王的手段笃信不疑,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人会有能够在她的掌控中存活的能力。
然而,她身上的伤口却在慢慢愈合。其瑟并不吝惜用各种千金难求的药物滋养她的身体,伤口结起血痂,脱落后生出淡粉的新肉,慢慢与原本的肌肤融为更胜从前的莹润颜色。那一晚车紫河只是依旧拿了本中原梁国的书在灯下看,身旁就是那座兽笼,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知道那些人拿这个俘虏的性命在打赌,赌她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但车紫河却押宝在她会活着上面,但她不与人赌,只与这个俘虏心中牵挂的那个人赌。
车紫河挪了两盆炭火近了那兽笼一近,忽然听到里面人喃喃地咕哝着什么,她觉得耳熟,是这些日子反复听她叫的,一叫起来,那俘虏就似抓着了生机似的,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一夜之后,她看见那俘虏睁开了眼睛,那瞳仁是琥珀一样的蜜色,高台或是中原人都很少有这样的瞳色。
车紫河隔着兽笼,淡淡地看向她,有些欣慰地说:“你真是让人惊喜不已。”
俘虏的眼睛轻轻一扫笼外的炭火,唇上裂出了血痕,反而是更胜嫣红的颜色。
“姐姐……”她听到俘虏轻声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