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周若水笑道。
“我……”踌躇道,“烦请你转告她,就说,就说素闻北乡姑姑英名,仰慕已久,若得幸相见,必亲自登门请安。”说罢又不忘扬起下颌来端起她郡主的姿态,“你可不许忘了。”
周若水忙一颔:“是是是,遵命。”
只能坐到雨停,周若水将那双干了许多鞋袜重新给她穿好,相送至那道月门外,将所有糕点悉数折到帕子中“孝敬”了她,倒也顺受了。雨晴时已近黄昏,庭中满地湿寒,花委草倾,枝柯低垂,土腥扑面,有蟋蟀在一声一声地轻咽自己即将老死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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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梁国大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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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汗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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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宣和二年腊月,梁国使节御史大夫司马渡持节北上至漠北和林高山城,奉国书与休庐汗,言称梁太后郭氏病笃,欲求长公主相见。
休庐命先前降于斡邻部的汉世侯宗节之子宗暧为通事,此前亦是此人出使梁国主张议和。司马渡度出使,一路饱经风霜,抵达高山之下时,正是漠北万物肃杀,寒天冻地的时节,骤然来到这万物绝迹的蛮荒,许多人皆不禁倍感凄凉绝望。
邓绥乃神机军帐中军师邓岸的次子,自幼通晓四方礼俗,善游说,曾于梁国元和年间多次往来南北,与宗暧算是故识,二人你来我往舌战敌营,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一向鄙薄司马渡这个好洁成癖的江南酸儒,这一路见此人奔波苦辛,不禁常自讥讽其手无缚鸡之力,司马渡早已为这恶水荒山折磨得奄奄一息,哪有半分力气反唇,就是抬眼恶望也做不得了。
此前宗暧奉命在入和林王城境外的三十里处设帐迎接,二人不但年岁相仿,更是志趣相投,皆好摇唇鼓舌,互讥对方为巧舌如簧之辈,乍然相见,邓绥便道:“兄于此间穷山恶水,侍奉纵情享乐之主,倒也康健如常?”宗暧亦不恼,却笑他使团中多文弱无能之辈,往来劳碌便能夺了性命,反期以女子小人之技复国,一时得意罢了。
邓绥乃神机军中人,其父与宰相桓崇、太后郭氏、神机王周启钧曾共谋细作之事,闻言只道:“女子如何?那亦是我大梁的女子,是我大梁的功臣,是我大梁退敌雪耻匡君复国的荣光。”
宗暧笑了笑,不再言语,遂请其使团入帐宴饮,此后却遭逢大雪,不宜前行,又在此地暂缓两日,于第三日雪霁云开之时,来到了和林王城之地。只见无数大小毡房星罗棋布,众星拱月般簇拥正中金顶大帐,帐前束白毛大纛。
于金顶大帐中与诸那颜贵族、诸千户万户饮宴接见,入帐之时,司马渡方才度得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皇王次子。他记得邓岸曾言,人皇王幼子休庐,少时守灶,长成有其父之风,素性阔朗宽仁,在长兄忽都战死后,常随父出征,骁勇善战。人皇王战死玉霞后,其收拢部众,北上降叛,坐镇漠北虎视漠南,与太师公主分庭抗礼。只见座上一位年轻人,方额宽颐,虎背熊腰,身着貂缎白袍,结成辫,系虎皮抹额,并未蓄须,于正中高坐饮酒。司马渡再度环视帐中漠北群臣,皆似虎狼之辈,心中虽惊,面上却不见一丝怯色。
宗暧与邓绥则于其中为通事,替两方往来传递交流。而休庐身旁所坐的一位身着红裙白褂的美貌女子,正轻手搭其肩上,用忽语道:“是个黑长胡子。”
众那颜纷纷哄笑,司马渡不知胡语,却也分辨得出大约不是什么好话,邓岸道:“他在说你的胡子又黑又长。”司马渡怒道:“大帐之中群臣之上,怎妄由妇人肆言?”
帐中那颜们面上便露不悦之色,他们向来轻视南国,深以为南国得胜乃是诡计阴谋,如今一孱弱的书生也敢在帐中斥责汗妃,已有人拔出腰间马刀,欲斩其头。
宗暧只得道:“此乃我国第二皇后也绰汗妃,位次大汗。我国女子妇人亦可号施令,统率部众,封侯拜将,不逊男人分毫。”随后,他又向休庐与也绰回禀了数言,也绰得知此人竟敢指摘自己,却也不恼,只冷冷地一笑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拿他的头颅镶了银子做酒碗呢。”
那司马渡尚不知自己的级都被人惦念上了,还恼怒于也绰妃的羞辱。
宗暧踌躇片刻,与邓岸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又向休庐夫妻解释两国风俗之异,自梁国南下避祸以来,不得已送公主和亲以求苟安,君臣早已深以为耻,前有太师公主经略中原,无数大小反抗如细石入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后又有北乡郡主舍身潜伏,传递军情,于玉霞关大挫五十六盟联军。
女子之功宛如高山激流,践踏了铁蹄之下梁国君臣脆弱的尊严,许多世家大族见北伐无望,郁郁不得志,便以更加强硬和蛮横的手段引经据典地约束其家人女眷,不愿她们的功劳再为自己的屈辱添上一笔。
当今梁皇更因其母称制多年,在掌权之后下令后宫、内侍与公主等不得干政,于是上行下效多年,司马渡这等江南之臣,自然不懂得也绰如何能在这等庄严的场面,竟先休庐一句开口。
休庐极是宠爱美貌而聪颖的也绰,他的第一皇后旺尔朵是他的父亲为他选配的妻子,此前早已病逝,他将尊荣和地位永远地留给了旺朵皇后,而将所有的宠爱偏私于也绰这个他真心爱慕的女子,在旺尔朵死后,休庐的大妃之位永远地空缺,而许多军国要是,或征战,或接见四方使节,都有也绰的身影。
今日他有意以也绰先伤南国使臣锋芒,也很满意见到司马渡恼羞成怒的模样,细语宽慰也绰后,休庐便道:“斡邻氏的女人是我们在战场上最为坚硬的盾牌,我的爱妃享有与我同等接受臣下供奉和尊重的地位。我那远在漠南叛逆的姐姐,当年在父汗面前,比我要尊贵和受宠千万倍,我记得她军中最为出色的席军师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他忽然看向司马渡,目光流露一丝轻佻的笑意,“贵国的长公主,我如今的公主皇后,她……难道在国中时,不是一样的尊贵吗?”
司马渡道:“长主乃大皇帝之姐,自然尊贵非常,只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故妇人不得干政。长主只需享万民供奉,无需为国操劳。”
“那为何南国之主要将她嫁给我呢?”休庐道,“我的妹妹在出嫁时,父汗曾言,我的公主嫁到哪个部落,就是替我延续在那个部落的统治,后来我的姐姐嫁给了述乞部的领,述乞合一方领,却至死都在像个奴仆一样侍奉我的姐姐。可贵国岐国长公主却只是嫁给我做我的别妻,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司马渡只得道:“公主远嫁,乃效仿汉昭君出塞,惠我边疆安宁,自然是为我国朝与可汗永结秦晋之好。”
“和我结好?”休庐笑道,“这样的说法倒也不错,我得到了南国之主的姐姐,也是好事一件,她温顺而美丽,向一朵美丽的花,和草原上的女人的确不大一样……既然是向我示好,那你们如今,却又为何要带走她呢?难不成南国之主竟要反悔不成?”
“我国朝太后大娘娘病笃,思女心切,故求长主相见,此乃人伦之大孝。”司马渡深知这般拙劣的谎言根本无法骗过休庐,却只知死君命而已,若得岐国同归,便是功德圆满,若不得,便死于异国他乡,也得青史留名,是以将话说得铿锵有力,不见半分虚假。
“病了?”休庐爱将也不鲁怒斥,“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她一个老婆子病了,说不定哪天蹬腿就死了,要你们公主回去有什么用?怕不是你们这些劣马瘸羊瘦骆驼一样的南人嫁了人又反悔?背信弃义的家伙,就该砍了他们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