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沉默了片刻,忽然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一招,纳依探过头去,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盖在脸颊,是琉哈掌心的温度,她不禁有些悸动地低下头,却听琉哈道:“纳依……冷不冷?你把衣裳都给了我……”
纳依摇了摇头:“我没事,公主,我真的没事……”她从未见过琉哈如此虚脱和憔悴,静静将头埋在琉哈怀里,听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公主……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琉哈左右看了看,那匹战马蜷缩在角落中,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冻毙的结局,自己身下垫着的只有一些枯叶和松枝,来抵御来自地下的严寒,身上藉以御寒是纳依的袍子,唯一能够取暖的只有那簇不知能烧到何时的篝火,没有食物……也许战马可以杀,但是水源应该还是充足的,或者也可以喝一些马的血,但是无论如何最多也熬不过三天。外面还不知是什么情形,父汗他们有没有突围出来?斡邻部的部众如何?那些袭击他们的敌人究竟来自哪里?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不禁心生悲意,眼中闪烁着泪光,令纳依心头一震。纵观二人这一辈子,斡邻琉哈都是极少流泪的,更不必说是在人前,但也许此时她真的是害怕了……纳依忧忡地想,原来死亡是一件人人都会畏惧的事情。
然而琉哈却忽然说:“你和我一起躺进来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比这样形单影只更能御寒,纳依缩进那条厚重的袍子下,缩着身体,紧紧地与琉哈相贴。其实从她爬上琉哈的床褥之后,她就喜欢上了贴着琉哈一起睡的感觉,明明这个时候,她应当缩在琉哈的被褥间,嗅着那淡淡的奶香或是灯油香,安静地或是被琉哈哄着入眠。可现在,她们却在绝望的雪域随时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一个受了伤的人,和一个年岁尚轻的孩子,两个人要在这里活下去,然后活着走出去,去面对外面不知如何的情形……
纳依咬了咬下唇,委屈与悲凉终于让她在生死这样的劫难后开始后怕,她小心翼翼地揪着琉哈的衣襟,呜咽道:“公主……”
琉哈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淡淡地笑道:“怎么?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就孬了?”
纳依抽噎道:“我……”
琉哈却没有再笑她,而是侧过头来,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纳依怔怔地看着她,满脸皆是泪痕。
火光跃映在她的脸颊,琉哈疲倦地合上眼帘,褪了血色的唇轻声说:“纳依,谢谢你。”
“公主……”纳依心头一痛,“你不要难过,可汗,忽都、休庐,还有索洛尔和怯失,一定都还活着,等我们出去,找到他们……”
“我中了毒,还受了伤,如若明日一早不能……”她忽然睁开眼,清亮如雪的目光落在纳依的泪颊,“我的马认得你,会听你的话,你不要管我,一个人出去,找到我们的亲人和部众……”她抓住纳依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雪虽然可以吃,但根本撑不了多久,如果我不行了,你也可以……”
“公主”纳依着抖,浑身冰冷,按住了琉哈的唇,“你不要说了……”
“纳依。”琉哈的声音低得仿佛就要消失,“你还小,你要活下去……”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纳依泪眼婆娑地伏在琉哈肩头哭泣,“从你把我带回斡邻部,带到大名去开始……我就离不开你了。公主,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除了别索纳依河畔的大雁,在这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这些年一直都是你……都是你保护我,养育我,照料我,我为了你去死都甘愿的,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如果真的出不去,那我……陪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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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吧,夜晚时分的美丽女人沟来了
第29章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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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言那“死”字,眼中泪光摇落,令琉哈心头一热。她伸出手来,揽着纳依的头,柔声安慰:“我知道了……”这一动,她忽然想到什么,艰难向袍子内衬摸去,纳依呆呆地看着,帮着她揭开袍子,只见琉哈掌心,竟攥着一把业已有些融化了的奶酪。
“我……本来想揣给你。”琉哈无奈笑道,“这回,倒还能撑一阵子了。”
纳依捧着那些泛黄的又甜又臭的奶酪,如捧了金子宝石般,生怕弄坏了。她抹了抹手,喂给琉哈一颗,又挑了个小的,轻轻舔了舔,如同贪恋美味的孩子般爱不释手。
琉哈疲倦地含化了那颗奶酪,再度睡了过去。纳依注视着琉哈的沉静的容颜,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明知死亡即将降临时,也不曾有丝毫畏惧的时刻。
她慢慢地爬出了那件袍子覆盖的范围,仔细替琉哈压好每一处,不让风雪严寒侵伤她的身体,而后慢慢地站起来,瑟缩着肩,走向那匹红鬃战马。战马亦疲惫到了极致,低声地嘶鸣着,纳依拢了些枯叶喂给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道:“战马啊战马,求求你带我们出去……一定要带我们出去。”
天亮时,纳依见外头风雪终于停了,云开见日,莽莽雪域不见人踪兽迹,惟余一片茫然而孤寂的寒冷与惨白。琉哈又烧得不省人事,纳依化了些雪水喂给她,又塞给她几颗奶酪。
她看着仅剩的几颗,舔了舔干焦的唇,终是放回了衣衫中,仔细收好。她嚼了些雪,艰难地将琉哈扶到马背上,用腰带绑在马上,而后推开挡在洞口的枯木,踏着满山的深雪而行。
然而一夜的大雪掩盖了来时的路径不说,甚至封死了出山的谷口,纳依无奈,只得带着琉哈往他处寻路,几乎是步履维艰。
行了半日,当纳依再一次跌倒在雪地里,还没能够爬起来时,就看见那匹战马也弯下了脊梁,连带着马背上的琉哈一起滚到雪地里。
纳依连忙爬起来,试着将马扶起来,然而那饥渴了三日的战马最终也只是疲惫地合上了双眼,僵冷地死在了雪地。纳依最好割开腰带,将琉哈解了下来,看了看那匹战马,咬牙割开了马腹。
她背上了琉哈,踩着深得几乎没过她腰的积雪往山下去,来时的足迹早已没有了,只能靠直觉辨识方向,幸好是她,也只有她,面对着茫茫的雪域,还能认得方向。但纳依也已经要支撑不住了,寒冷和饥饿正在夺走她的意志,风雪时不时就会迷住她的眼睛,更何况身上还拖着一个琉哈。
她忽然想哭,可是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得艰难地在雪中前行。每一次摔倒,她都累得想合上眼,可只要看见琉哈,摸到琉哈的呼吸,她就不敢死,就能再聚起一点力气,再往前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