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内,裴越洗了把脸,将身上那条沾满了人血和土灰的粗衣换了,一边系中衣的带子,一边叫道:“来人来人!快把那壶牛乳茶给郡主上了!去拿我那副白釉里红的盏子!”
周若水坐在摇摇晃晃地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墙上的油灯看。
裴越从满面尘灰到唇红齿白只用了这一路,素白衣袍裹着他挺拔的身量,周若水看出来了,这人是有拳脚功夫在身上的。
裴越亲自把茶倒在盏子里端上去,推到周若水手边,她本想客气一下,鼻子却很灵巧地闻到了醇厚的牛乳香,只好毫不客气地捧起来喝了一口。
裴越笑道:“郡主不怕这茶里有毒吗?”
周若水轻轻抬了抬眼皮:“你知道上一个给我下毒的人,最后什么下场吗?”
裴越怔了怔,下意识问:“什么?”
“那个人……”周若水好看的唇微微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已经连同他全家全部一起,被我扔在色楞个河畔堆成肥料了。”
裴越连同在场几个闷不做声的副手大眼瞪小眼,整个靖安司的公堂就连根针落在地上只怕也听得清楚了。
裴越最先在自己充盈的脑子里想出丧心病狂这个词。
周若水很是温和地继续喝茶。
他啧了一声,扯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很有风度地等她喝完才开口:“郡主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示下?”
周若水抿了抿唇角淡白的茶渍,杏核儿似的眼半弯着笑道:“裴大人辛苦这一趟,不知有何收获?”
“收获?”裴越向后一仰,左脚搭在右膝盖上,“二百来条人命算不算?”
周若水缓缓垂眸:“朝廷会抚恤他们的家眷。”
“那是当然,一个征夫,人命也就二三十两,就算一户一百两,二百来人能花多少钱。”
“一百两……”
“一百两银锭子,一条人命,一件衣裳,都能值一百两。”裴越自嘲地笑了笑,“郡主不大懂吧,不懂也好……”
“我见过的人命,大都还值不上一百两。”周若水轻轻捏了捏袖口,莹白的面颊上神情冷漠刻薄,“我想请裴大人,为我寻一些东西来,作为交换,那张羊皮纸上,我还看出来些东西。”
靖安司为皇室私属,早年名为洗墨处,是先皇与老神机王、左右二相等人为北伐蛮夷、收复河山而特设。
她远远望着靖安司衙署的巍峨轮廓,试着把这里的靖安司与当年在江南见过的洗墨处衙房重叠起来。
墨既为污,被北朝虐掠的污秽洗去了,自然就不必再有洗墨之处了。
“江南?你以为,你还回得去江南吗?”
“你在北朝,是我们斡邻部的百灵鸟,是我琉哈对长生天许诺永不相忘的爱人,是草原上万年长生的雁……可你一旦回到江南,就再没有人会记得你。”
她解开那个包袱,将里头几块木头的小料拿了出来,香檀木这种名贵的木料,无论在哪里,都是价值千金。那个人,为了给她一副香檀的妆奁,领着兵马跑了两天一夜,将刚刚劫袭西域商队的曲出部打到了阴山之西。
回程的时候,她的铁甲几乎已是泡在血水里了,所有人都责怪她不该对西方部落穷追不舍,她却只是一笑置之,洗干净了身上的血,光风霁月地捧着那副妆奁走进了她的毡帐。
她是什么模样来着,揪着她衣裳打了一通,说她下次再敢这样犯险,自己就拿这妆奁撞死。
如若她知道,在万里之外的江南,不必奔袭,不必厮杀掠夺,就有无数的檀木自闽粤沿江北上。在木匠精心的打磨雕刻下,在征夫粗糙的脊背上,成为巍峨宝塔中一条乏善可陈的梁柱,不等在风吹霜打中被岁月侵蚀,就已然在倾塌中化作一片废墟,会不会讽刺地笑话她呢。
金光寺宝塔坍塌后,皇帝震怒,将工部负责营造宝塔的官员悉数革职下狱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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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若水:十九岁的我单方面分手后总是思念我的前任。
第7章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