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尽,山边那栋被竹林环抱的两层小楼隐进了沉沉的夜色。山间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虫鸣此起彼伏,晚风穿过成片的竹子,沙沙声连绵不绝,刚好可以掩盖远处车辆微弱的引擎声。
两辆不起眼的旧轿车停在相隔一公里的两条岔路上,车里的侦查员关掉车灯,只留微弱的车内照明灯,镜头对准竹林深处那道灰黑色的院墙。为了不引起警觉,他们没有架设大型观测设备,只用带长焦镜头的手持相机和微光夜视仪,每隔一段时间拍下几张照片,所有数据实时加密传回联合研判中心。
“院墙两米多高,墙顶装了一圈细细的铁丝。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防小偷,刚才夜视镜头拉近,才看清不是普通铁丝网,是振动感应线。”外勤组员压低声音,对着耳麦汇报,“只要有人翻墙或者用力摇晃墙体,里面的警报就会触。大门是厚重的铁皮门,门缝很窄,院子里看不到任何灯光,窗户全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连一丝漏光都没有。”
联合研判组的屏幕上,一张张夜视照片不断刷新。李砚、老张和邻市过来支援的一名负责人老陈凑在一起,盯着屏幕上那栋孤楼。
“振动感应围栏,全遮光的窗户,偏僻到几乎没有外人经过。一个普通存放二手数码产品的仓库,犯不着布置这种规格的安防。”老陈指尖点了点屏幕,“这里就算不是核心组装点,也绝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老张缓缓开口“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冲动。深山孤楼,四周全是竹林和土路,一旦我们贸然靠近,被对方的外围警戒现,里面的人第一时间就能销毁所有证据。硬盘泡水、电路板砸碎、文件焚烧,十几分钟就足够把几个月的线索全部清零。到时候我们冲进去,只能找到一栋空房子,什么都留不下。”
老魏调出了无线电监测的回传数据。伪装成农用皮卡的频谱监测车绕着外围的乡村公路慢慢行驶,不敢开得太近,只能在三公里外兜圈。
“目前没有捕捉到大功率无线电信号。”老魏看着跳动的频谱曲线,“要么他们今天没有开机调试设备,要么楼里装了信号屏蔽器,内部的电台信号被封在院墙里面,传不出来。屏蔽器本身也会向外泄露一段特征噪声,可竹林、山体都会干扰电波,现在的数据还不足以下定论。”
小苏把近半年的户籍、租房、水电缴费记录调了出来。这栋楼五年前是本地一户村民自建房,两年前整栋租给了一个外地男人,签了五年的长约,租金一次性付清,金额比周边行情高出三成。房东只见过租客两次,对方付钱干脆,平时几乎不来串门,房东也乐得省心,从来没进去过院子。水电账单很有意思,每月用电量忽高忽低,低的时候和普通住户差不多,高的时候能翻三四倍,却没有申请过工业用电。
“用电量异常波动,很符合小型电子作坊的特征。焊接、充电、测试电路板,设备一开,用电量就上去;停工的时候,就只剩几盏灯和冰箱耗电。”小苏滑动鼠标,拉出一份物流清单,“我们核对了通往这个村子的快递、货运记录,这两年寄到这里的包裹,绝大多数申报为‘二手配件、坏电脑、报废家电’,寄件地散落在好几个城市,每一批数量不多,分批送达。之前我们分散在各个城市查,谁也没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小包裹汇总到一起。”
外勤那边又传来新消息“刚才又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开进村子,绕了半圈,没有直接去小楼门口,停在村口的小卖部。司机下车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拿出手机晃了晃,像是在扫什么码,也可能是在暗号,十分钟之后,面包车掉头开走了,没有往竹林方向来。我们拍下车牌,刚刚传回后台,车牌是套牌,登记信息对应一辆早就报废的旧车。”
“外围哨点。”李砚语气沉了下来,“他们在村口、进山的岔路都安排了流动暗哨。这些人不用靠近小楼,只在人流多的地方待着,观察陌生车辆、陌生面孔,一旦现不对劲,用提前约定好的方式给楼里报信。难怪我们今天白天派两个人假装徒步进山,沿着附近的小路走了一圈,远远就被一个蹲在路边钓鱼的男人盯着看了很久,当时还以为自己多心了,现在看来,那也是一个岗。”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这不是一间简简单单藏在山里的小作坊,而是一套完整的警戒体系内层是小楼本身的感应围栏、遮光窗帘、信号屏蔽;中层是村子里几个不引人注意的常驻眼线;外层是到处流动、轮换身份的面包车暗哨。三层防线一层套一层,外人想悄无声息摸进去,几乎不可能。
“强攻肯定不行。”老陈摇了摇头,“这里地形特殊,只有两条进出村子的路,对方一旦察觉,很容易堵路或者制造混乱。而且我们现在手上只有间接证据可疑的用电记录、来路不明的包裹、套牌车、反常的安防设施。没有直接拍到里面加工零件、存放月牙标记电路板的画面,贸然申请搜查令,证据链不够扎实。就算进去了,他们只要提前销毁物证,我们很难定罪。”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墙上时钟一分一秒往前走。
老张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分三步走。第一步,找当地自然资源和林业部门配合,以山林防火巡查、森林防火摄像头升级为理由,在周边山顶架设几台高清云台摄像机,带红外热成像,光明正大装,对方只会以为是政府工程,不会立刻警觉。我们就可以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院子,看清有什么车进出,什么人进去,在院子里干什么,热成像还能判断楼里哪些房间长期开着大功率设备。第二步,联系快递网点和几家货运公司,安排可靠的人伪装成送货员,争取把微型定位器贴到送到小楼的纸箱外面,追踪上游货点。第三步,抽调一小队人,找村里一户空置很久的老房子租下来,伪装成回乡住下的外出务工夫妻,扎根进去,慢慢和村民打交道,摸清那几个眼线都是谁,平时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换班。”
方案传到线上另外几个城市的研判人员那边,大家反复讨论,一点点补全细节,没有急着下任何收网指令。
天快亮的时候,山里又飘起一层薄雾,竹林被白茫茫的雾气裹住,那栋两层小楼在雾里若隐若现。村口那个钓鱼的男人收起鱼竿,骑着一辆旧电动车离开,消失在晨雾里。外勤小组远远跟着,记下了他电动车的号牌,顺着轨迹追到镇上一条老街,男人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手机维修店。
消息传回专案组,小苏立刻检索这家维修店。开店三年,生意不温不火,老板就是刚才钓鱼的男人。很多附近村民坏了手机、充电器、收音机都送到这里修。
“原来如此。”李砚看着屏幕上维修店的门头照片,“表面修手机,暗地里正好可以帮他们检测、调试一部分简易的电路零件,顺便充当整个片区的情报联络站和流动哨点。一层又一层伪装,一层又一层掩护,一张网铺得太深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一点点散开。林业部门的工作人员按照预定计划,带着设备上山,沿着防火线检查,在两座相邻的山顶上架起新的监控探头。镜头悄悄对准那片竹林和院墙,画面清晰地传回联合研判中心。
小楼的铁皮门终于开了,昨天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从院子里缓缓开出来,车厢封得严严实实,司机左右张望了一阵,确认路上没什么车,才顺着土路往村口开去。山顶的摄像机牢牢锁住货车,一路跟着它驶出山村,开上国道,往南边一座工业城市驶去。
“跟上它。”李砚轻声下令,“不要贴太近,多换几辆车接力跟踪。我们现在不急着端掉山里那栋孤楼。这辆货车往哪去,把货送给谁,说不定能带我们找到这条供应链更多下游分支。”
老张望着屏幕上货车越来越小的身影“我们找到的只是一个节点。节点背后,还有一整条长长的链条。我们今天终于摸到了竹影之下藏着的秘密,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公路上,白色厢货不紧不慢向前行驶,它不知道,身后隔着好几辆车,一串接力跟踪的影子已经悄悄跟上。山林里,竹林随风起伏,那座安静的孤楼依旧藏在重重树影之间,等待着下一批包裹,下一趟货车,和远方传来的下一道加密指令。而横跨好几座城市的联合专案组,已经铺开一张更大更密的网,正耐心等着整条链条一点点露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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