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康宁与裴瑾琴瑟和鸣,府内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晨起时,裴瑾为她描眉。他执笔的手修长白皙,落在她眉间却有些笨拙,画歪了便低笑:臣该去学学丹青。康宁夺了笔,反替他束,战场上练就的手劲,扯得他轻嘶一声,她便得意地弯了眼。
用膳时,他记得她嗜甜,总让厨房备着桂花糖藕;她知他畏寒,总是提前准备好热鸡汤。他教她品鉴诗词,曾经沧海难为水念得温柔缱绻;她带他骑马射箭,马背上他环着她的腰,惊得面色白却强作镇定。
夜里红烛高烧,他常握着她的手,讲些翰林院的趣事。她笑得前仰后合,征战沙场的公主,此刻竟像寻常小妇人。他望着她,眼底盛满星光,说:殿下这般笑,臣心都要化了。
可婚后两个月,康宁开始觉得身子不爽。
起初是乏力,她以为是征战旧伤复。后来是食欲减退,吃什么都没滋味。再后来,她开始呕血,鲜红的血染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殿下,请太医看看吧。大丫鬟春华急得直掉眼泪。这丫头跟她十年,从宫里到边疆,再从边疆到公主府,忠心耿耿。
康宁摆摆手:不必惊动太医,本宫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许是旧伤,养养就好。
她没说的是,她不想让弟弟担心。朝局刚稳,若传出长公主重病的消息,怕是又要生乱。
可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原本能挽三石弓的手,如今连茶杯都端不稳。原本能骑马奔驰三日的腿,如今走几步就气喘。
裴瑾依旧温柔,每日亲自煎药,喂她喝下。那药苦得很,吃多少蜜饯也无济于事,从嘴巴一直苦到胃里。
驸马,这药……她有一次问。
是臣托人从江南寻来的秘方,专治殿下这病症。裴瑾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殿下一定要好起来,臣不能没有殿下。
康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温柔里,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婚后半年,康宁已经卧床不起。
她瘦得脱了形,曾经英气逼人的长公主,如今只剩一把骨头。春华偷偷请了曾经军中的大夫,大夫诊完脉,脸色大变,跪地磕头:殿下这是……中毒啊!慢性毒药,日积月累,如今已入肺腑,神仙难救!
康宁躺在床榻上,静静听着。她没哭,没闹,只是问:可知是什么毒?
牵机散,少量长期服用,症状与重病无异,大夫也诊不出来。
牵机散。康宁闭了闭眼。她听过这毒,宫中秘药,用来处置不听话的宫人,无声无息,死后也查不出端倪。
殿下,奴婢去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为殿下做主!春华哭道。
不必了。康宁声音很轻,本宫心中有数。
她让春华去查,查这毒从何而来。春华去了三日,回来时满身是伤,却带回了真相——裴瑾每日煎的药,就是毒源。而裴瑾,是奉了皇帝的旨意。
奴婢偷听了驸马与宫里来人的对话……春华跪在她床前,泣不成声,皇上说,长公主功高震主,又掌着玄甲军,留着是祸患。不如……不如让她,既除了威胁,又博个仁厚名声……
康宁静静地听着,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的亲弟弟,她为之出生入死的弟弟,怕她功高震主,怕她掌兵权重,所以要她死。还要她死在温柔乡里,死在丈夫手中,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愚蠢可笑。
春华,你走吧。她平静道,带着本宫的印信,去找沈照,让他……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裴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他依旧笑得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冰凉: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春华挡在康宁床前:驸马!你谋害长公主,不得好死!
裴瑾叹了口气:蠢丫头。殿下病重,你不好好伺候,反而胡言乱语,该罚。
他挥挥手,两个太监上前,架起春华。春华挣扎,哭喊:殿下!殿下!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怕没人知道真相!裴瑾!你不得好死!皇上忘恩负义,会遭天谴的!
太监捂住她的嘴,拖了出去。康宁想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春华被拖走,听着她的哭骂声渐渐远去,最后是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殿下别怪臣。裴瑾坐在她床边,轻轻整理她的鬓,臣也是不得已。陛下许臣荣华富贵,臣总要有所回报。
康宁看着他,声音嘶哑:本宫……待你不薄。
是,殿下待臣极好。裴瑾笑得温柔,可殿下不懂,臣要的不是,是权势,是地位,是做人上人的机会。殿下能给臣这些吗?殿下只会给臣这个虚名,让臣一辈子活在女人的阴影里。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陛下说了,殿下后,玄甲军归臣节制。臣会好好那些旧部的,殿下放心。
康宁瞳孔骤缩。
玄甲军,她的玄甲军!那些跟她出生入死的兄弟!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呕出一口黑血,染红了锦被。
殿下别急,毒已入心,您活不过今夜了。裴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臣去给您煎最后一副药,殿下喝了,好好上路。
他俯身,在康宁耳边低语:对了,殿下给臣的虎符,是假的。陛下很生气,让臣给殿下加点量……这毒,原本还能撑半年,如今嘛,殿下活不过今夜了。
康宁瞳孔骤缩。
假的?他们现了?那沈照……玄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