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怕得不行,躺在炕上动都不敢动,可是我又不甘心,所以第二天,趁着家里没人,我写了好几封举报信……”
“那会儿我还有点犹豫,因为我想着他们万一只是说说呢?万一我把信送出去,可他们没干这些事儿,或者说我压根没考上,那不就是白跑一趟,还给家里惹了麻烦?”
她又开始哭。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了。
何家人打听到她真考上了罐头厂,就想让何国华代她去上班。
事实证明,幸好她最后把信送出去了,不然,再犹犹豫豫一阵子,她可能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她这么一闹,罐头厂和机械厂这边肯定要经过一番大整改了。
不说别的,就说这个职工名单。
当时上头可是严令禁止随意透露职工信息的,何家人是怎么打听出来何国华没有考上机械厂那边的?找谁打听的?又是怎么打听出来罐头厂这边的事儿的?
堂堂一个国营厂,消息就这么好打听吗?领导都严令禁止了,还有人在往外头透露信息,这其中会不会涉及到贿赂的问题?
光这一个事儿,就够查了。
光这一个事儿,也够把老张老孙他们给气死了……
想着,洪令微又拍了拍何红丽的背,安慰了她几句,最后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我刚听你说,你在邻居姐姐那儿学了算数和认字儿?那你这回出来有叫那个邻居姐姐跟你一块出来参加招工吗?”
“没。”何红丽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眼神有些犹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那个邻居姐姐她身体不太好,干不了太累的活,所以就……”
洪令微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何红丽似乎不太想细说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只温和地转开话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太遗憾了,不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想进厂学技术,想靠自己干活吃饭,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想……想能给国家做贡献。”何红丽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来,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
洪令微笑容加深:“那你可得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体才能快点出院,你认字,又肯学,以后肯定能走得很远。”
“我、我……我一定努力。”何红丽的眼眶又湿了,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我不跟你聊了,医生说你得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就明天再说吧。”洪令微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
何红丽躺回去,看着洪令微转身往门口走去,忽然小声喊了一句:“姐……谢谢你。”
洪令微回头,冲她弯了弯眼睛:“睡吧。”
说完转身,她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煤油灯的光照得走廊一片昏黄的,周涛正靠在墙边等着,见她出来,便直起身子迎上来两步。
“小洪同志,打听出来什么了吗?”
周涛是陈明康特意留在这里的,就是要等何红丽醒,他有他自己的任务。
不过他想着自己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去跟一个年轻小姑娘单独在房间里谈心,总不太对味儿。
恰巧这时洪令微也在医院。
所以周涛就拜托她进去帮自己瞧瞧。
“一个农村姑娘,能写字,会算数,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洪令微若有所思。
不是她看不起农村姑娘,而是这个年代的农村可跟后世那些通了柏油马路、几步一个小商店的农村完全不同。
别说农村姑娘了,就是农村小伙都不一定读过书,何红丽却看着像读过不少书的——读没读过书,其实是能从眼神里看出来的,如果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她嘴里说的那个邻居姐姐就很有意思了。
“明白了。”周涛点点头。
他和洪令微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分开各做各的事去了。
要查何红丽的信息并不是一件难事,不过就是得多跑几趟。
而这几趟跑下来之后,收获满满。
何红丽身份没问题,她确实是何家的孩子,三岁送走的,一直在她姑奶奶家寄养到去年,姑奶奶没了才回来。
各种信息都对得上,成分清楚,没有历史问题,也没跟可疑的人接触过。
但唯独她遮遮掩掩不愿意细说的那个邻居姐姐,周涛查了以后才知道……
那地方在旧社会的时候,不太干净。
教她认字的那位邻居姐姐早些年是在青楼里待过的,后来没等她攒够钱赎身,外头就乱了,她趁乱跑了也没人顾得上抓她,她就租了巷子口一间小屋住着,平时,靠着给人缝补、浆洗赚点零碎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