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去带弟弟妹妹洗把脸,准备吃饭。”赵大妞说。
“好嘞!”
“娘我来帮你!”
老二刘小燕也醒了,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细得像麻绳的辫子,一下床就冲到灶台边帮忙端碗——都是当初减别人不要的豁了口的粗瓷碗,大的大小的小,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都得小心别划到嘴巴。
老三老四年纪还小,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干活指望不上他们,所以这会儿他俩迷迷糊糊地被刘满囤抱到了饭桌边等着。
很快,一家人围着残破的方桌坐下。
赵大妞给每人盛了一碗糊糊汤。
汤在碗里晃晃荡荡的,几乎就是稍微稠一点、颜色混一点的水,说难听点,这玩意儿就跟黄河发大水的时候一个样。
但就这么一碗汤,一家人也舍不得喝太快,怕一口下去没喝饱,锅里却没剩的了。
“够不够?”
刘满囤喝了两口汤,顺手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到一块红薯干,夹起来就要放进老三碗里。
哪知道老三眼疾手快地把碗往后一缩:“爹你自己吃。”
“爹不饿,你吃。”
老三捧着碗死活不回头,旁边老四眼巴巴地伸手把那块红薯干捞进了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老三当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吃,你是猪啊?自己碗里的不够吃吗?”
闻言,口齿不清的老四呜呜渣渣不知道回了句啥。
刘满囤叹了口气,没说话。
赵大妞看得心里酸涩,不由得放下碗,小声对刘满囤道:“满囤,要不……晚点儿咱去我哥那儿一趟?”
“上回你不是说,嫂子那边也不宽裕吗?”刘满囤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人家未必能给咱匀粮。”
“不宽裕是不宽裕,可总比咱家强点。”赵大妞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勉强,“咱家都这情况了,他能不帮忙?我哥在公社好歹有个差事,多少能匀几斤粗粮……咱就借点,等春上地里下来东西了,咱一定还,到时候多还点。”
“你哥是能匀,可嫂子刚添了娃,正坐月子呢,咱去开口借粮,那就是逼着嫂子把吃的匀给咱,她少一口,娃就少一口奶,到时候娃饿得直哭,你心里过得去?”
赵大妞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眼泪转瞬间就蓄满了眼眶。
她又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她也要脸,怎能不知道去跟一个刚生产完的产妇抢粮食有多丢人?
可家里实在没粮了,这个冬天咋过啊?
难道就这么放任他们一家子饿死吗?
“二姨家呢?”旁边,刘小燕小声说。
刘满囤摇头:“你二姨夫上个月摔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家里全靠你二姨一个人撑着,压根就没攒下来多少粮。”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三听了这话更生气,忍不住就拿筷子狠狠敲刚才老四拿红薯干的手,打得老四当场哇一声哭出来。
“你这是干啥?”
“行了行了别哭了,爹有办法的,你们好好吃饭,别整天跟个斗鸡似的……”
刘满囤把俩孩子分开,一左一右地哄着,可赵大妞听得却格外不是滋味。
他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呢?
去卖血吗?
赵大妞眼眶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假装要收拾桌子的动作,把泪憋回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妞!大妞!”
“谁啊……玉芬?你咋来了?”
赵大妞猛地抬头。
跑来的是住她隔壁的崔玉芬,也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她俩打小一块长大的,两家就隔着一道矮墙,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第一个互相通气。
这会儿,崔玉芬一头扎进屋里,棉袄都没系扣子,跑得脸红红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一进门就弯着腰大口喘气,吓得赵大妞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咋、咋了?你这是咋了?”
“好消息,大妞!市里……市里好几个厂子开始招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