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的青苔吸饱了夜露,湿冷的潮气顺着卫牛的裤脚往上钻。他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抠着墙缝里的碎砖,目光死死钉着高墙内那点昏黄——元府后堂的灯,像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得让人心里慌。
“三当家,后堂就俩老仆打盹。”卫牛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抓元满易如反掌。”
赵虎没应声,只眯着眼望那堵丈高的青砖墙。月光淌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左额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被照得像条僵死的蜈蚣,疤上的旧肉在夜风里微微抽搐。
他身后八条黑影贴在暗影里,腰间短刀的牛皮鞘蹭着砖缝,出细碎的声响——那是独头山最擅夜袭的好手,刀快心细,专做翻墙越脊的暗活。
“记好了路数。”赵虎的声音比墙根的石头还冷,“翻墙直扑后堂,手脚干净点,抓活的元满。”
身后八条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应和声,像狼崽子磨牙。没人敢问三当家为何对抓一个文弱胖子如此上心,更没人知道,十年前那场把河床晒得裂成蛛网的大旱里,是甲豫——他们现在的二哥,把最后半块带着血痕的糠饼塞给了快饿死的赵虎。
“跟着我,”甲豫当时的手冻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却把糠饼往赵虎怀里按得死死的,“山里总能闯条活路。”
后来在山里,是甲豫教他挥刀要稳、出刀要狠,教他雪地里伏一夜不动时怎么用体温焐热指尖,教他辨认那些开着好看小花却能毒死人的野草。
“你这性子,刀稳心狠,早晚能出头。”甲豫总拍着他的肩膀笑,掌心的老茧蹭过赵虎后背,暖得像灶膛里的余火。
再后来,是甲豫带着他投奔独头山褚雄,把家传的十八路刀法掰开揉碎了教他,连力的巧劲都没藏私。
全独头山,就赵虎最清楚甲豫的好。探子只说元满和棒子帮的刘刑设了局,把二哥是抓是杀,死活不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虎咬着牙,后槽牙磨得酸。
他回头冲卫牛咧嘴,那笑容比坟头的寒冰还冷,“待会儿动手,先废他一条腿,别弄死。我要亲口问,二哥到底是死是活。”
元满并不知道赵虎与甲豫的渊源,更不知道一场复仇夜袭正在逼近。
元府的庭院里,午夜的梆子刚敲过最后一声,空气里飘着南方夏夜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混着老槐树的清香。
元满半坐在老槐树下,薄麻布毯子搭在膝头,边角被晚风掀得轻轻摇晃。
他望着方才还在阴影处列阵的强弩兵,随着子时最后一刻过去,那些甲胄泛着冷光的身影像被晨雾吞掉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伏兵班阵。”元满低声念出技能名,意念一动。刹那间,二十个强弩兵凭空出现在身后,甲胄上的护心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再转念,他们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廊柱、花石、树影的阴影里,连衣袂扫过草叶的声响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前浮现的系统面板,精神力:2o4o。果然如他所料,技能召唤的兵卒只有二十四小时存活期,过了午夜子时便会消散,重新召唤需消耗精神力。
练武堂的烛火透过竹笼挡风,在风里摇摇晃晃,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像随时要被夜风掐灭,却又倔强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赵虎伏在西厢房的瓦脊上,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瓦片被他压得微微下沉,却没出半点声响。月光洒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钉在青瓦上,像块浸了血的冷铁。
卫牛带着八人贴着墙根散开,短刀出鞘时,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毒蛇吐信。
他冲赵虎打了个手势,指尖指向练武堂:“三当家,灯还亮着。”
赵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练武堂那盏孤灯在竹笼里摇晃,光线下的窗纸映出模糊的人影,像坠在天边的星辰,遥远得让人抓不住。
“管不了那么多了。”赵虎抽出短刀,刀背在唇边一碰,冰凉的铁味渗进舌尖,他对着墙根比了个手势,低喝一声:“动手!”。
十条黑影像狸猫般翻过高墙,脚尖刚沾地,还没稳住身形,四周突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黑——练武堂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火折子!”卫牛低喝,手忙脚乱去摸腰间。
“嗤啦”一声,火星刚亮起半寸,照亮脚下青砖的瞬间——
“嗡!”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头皮掠过,卫牛只觉右肩一阵刺骨的凉,紧接着是钻心的疼,整只胳膊瞬间软了下去,像挂了袋灌铅的沙子。
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火星在黑暗里滚了两圈,映出一支弩箭死死钉在青砖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震颤。
“弩——!”卫牛的喊声刚起就被掐断,第二波箭雨已经泼了过来。
黑暗里,二十二个强弩兵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幽灵,廊柱后、花石旁、树影深处,突然冒出甲胄的冷光。二十二支弩箭同时离弦,没有呐喊,只有机括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虎猛地扑地滚翻,短刀横挥,“铛”的一声磕飞一支箭,另一支却擦过他的脸颊,把那道旧刀疤划开新口,滚烫的血线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嗒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