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彪登门的时候,藤野正对着满桌电报一筹莫展。
这位素来不私下来往的督办公署专员,这天却只带了一个副官,进门没半句寒暄,只俯身在藤野桌边低声说了三句话。核心就一个意思:找个替罪羊,把事全推他身上,对外就说下属擅权行事、构陷良绅,人办了,再给南京和美国人一个交代,面子里子都保住。
藤野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盯着孟凡彪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连说“孟专员高见”。
当天傍晚,苏成德便被叫进了司令部后堂。
藤野一改往日的严厉,拍着他的肩膀和颜悦色,说谷俊宇一案上下压力太大,得有人去办了他,一了百了。“事成之后,徐州市副市长的位置,我举荐你。”
苏成德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他跟着藤野鞍前马后这么久,盼的就是出头之日。副市长?那可是堂堂地方大员,他想都不敢想。哪里还顾得上细想这里头有没有圈套,只觉得天大的富贵砸在了头上,当场拍着胸脯应下来:“大佐放心!今晚我就去办!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当夜三更,苏成德揣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刀,支开地牢的看守,径直往最深处的单人牢房走。廊道里的油灯晃着昏黄的光,映得他影子歪歪扭扭,他心里却全是就任副市长的风光,脚步都发飘。
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谷俊宇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小说,听见动静抬眼看来,见是苏成德,非但没慌,反倒嘴角一挑,露出点似笑非笑的神色。
苏成德攥紧刀把,缓缓跨进门槛…
三清观后院。
青石板路铺着一层红色的落叶,一阵皮鞋落地的声响从月亮门外传来,篤、篤、篤,不紧不慢,踩碎了满院的寂静。
谷大仓靠在竹躺椅上,一本泛黄的《道德经》盖在脸上,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等那脚步声停在院中央,他才慢悠悠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烟,却字字清晰:“周冠霖,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日头正晒着三清观的后院,青石板泛着暖光,廊下的银杏叶影晃在石桌上。
“还是这么会装熊!”
孟凡彪立在月亮门边上,一身灰布长衫,半点没有督办公署里的中将排场。他望着竹躺椅上的老人,声音幽幽的:“谷大仓,我承认,你还是这么厉害。这都能听出来。”
谷大仓拿掉脸上盖着的旧书,缓缓坐直身子。日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里都藏着沉定,目光直直锁着对面的人,声线沉得像敲老钟:“我等这个脚步,等了二十年了。”
两人隔着半丈远对视,风都静了几分。
孟凡彪扯了扯嘴角,眼底翻着压了二十年的寒意:“行,二十多年了,有点长进。还没老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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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差。”谷大仓淡淡应了声,侧身提起身边泥炉上温着的铜壶,沸水倾入石桌上的粗陶茶壶,烘得焦香的茶香顺着风漫开。他手腕稳得很,半滴水都没洒出来,慢悠悠道:“不着急。这壶茶,等了你二十年。是冠英给我留下的最后念想,你也尝尝吧。以后,没机会喝到了。”
“冠英”两个字入耳,孟凡彪的脸瞬间沉了一寸,指节攥得泛白。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是你没机会了,海东青!”
他死死盯着谷大仓,字字都带着恨意:“没想到,当年堂堂甘肃一省督军,威振四海,今天竟然也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我第一次在南京听说海东青的代號,我就知道,你还活着。除了你,没几个人会把那只破鸟当个宝贝,攥了一辈子。”
谷大仓端起一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口,眼皮都没抬:“费这么大周章,混到中将,跟着周福海来徐州,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找我。”
“不然你以为呢?”孟凡彪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周福海也配使唤我?我隱姓埋名二十年,从行伍底层爬上来,就是等着今天。你儿子被日本人抓了,你的情报网被特高课盯死,这三清观里外全是眼线。谷大仓,你现在就是拔了毛的海东青,飞不动了。”
谷大仓提着铜壶,给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茶汤褐亮,热气扑脸。他抬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竹椅,语气依旧风平浪静:“还跟当年一样,急躁。先喝茶。”
孟凡彪盯着那碗茶看了两秒,撩着长衫下摆坐下,端起碗狠狠抿了一大口。热茶烫得喉咙发紧,眼里却猛地滚下一滴泪,砸在茶碗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抹了把脸,声音发哑又发狠:“我姐,她糊涂!她不该替那两个女人挡那一枪!该断子绝孙的,是你,谷大仓!是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谷大仓端着自己的茶碗,指尖稳得没半分晃,眉峰微蹙:“还不知悔改。毁掉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他顿了顿,放下茶碗,目光直刺过去,“算了,今天咱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我只问你,俊宇的事,是你在背后操作的吧?”
“没错。”孟凡彪扯着嘴角笑,笑意里全是阴狠,“郑大龙手里那堆证据,都是我递给他的。我本以为拿你儿子当饵,能逼你早点露头。只是没想到你个老东西,背地里给儿子铺了这么多路。梅川的女婿,陈竞争的干儿子,连美国人都能扯上关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可惜,路再多也没用。我已经给他换了个死法。你不用着急死,明天,我会把你儿子的尸体,端端正正摆在你面前。”
谷大仓缓缓摇头,脸上没半分波澜:“还是些见不得人的阴险招数。”
“你为什么还这么从容?”孟凡彪盯着他,眉头拧成疙瘩,“想开了?认了?”
“我跟你说过,你这人不行。”谷大仓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小时候不行,老了,还是不行。我跟你打个赌,我的儿子,明天自己就能走到这院里来。”
“别装糊涂了!”孟凡彪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我可以输一百次,栽一百回。我,贏这一次,就够了。”
日头斜过廊簷,把两人的影子对半切开,一半在亮里,一半在阴里。院角的风卷着银杏叶转了个圈,又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孟凡彪唰地从腰间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谷大仓心口,指节都攥得泛白:“你先走一步,去找我姐吧!告诉她,周家的仇,我报了!”
谷大仓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声震廊簷,连树上的银杏叶都簌簌往下掉。笑声一收,他目光如刀直扎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你姐是你杀的!你爹妈,是你气死的!记住了,你,才是最该死的人!”
话音刚落,廊下两侧的月亮门里,几个青布道袍的道童端着汤姆森衝锋枪跨步出来,枪口齐齐对准孟凡彪。枪栓拉得哗啦作响,院里瞬间杀气弥漫。
孟凡彪脸色骤变,手里的枪都晃了晃,失声喝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谷大仓靠回竹躺椅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茶碗沿,衝他眨了眨眼,语气神神秘秘的:“我是道士,会算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