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气未消,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燥意。
这座小城经过月余的喧嚣与沉淀,终于显露出几分秩序井然的模样。
城外原本杂乱无章的降兵营盘,已被规整的营房和校场所取代。
每日清晨,震天的操练声便准时响起,不再是月前那种生涩嘈杂的呼喝,而是带着一种沉凝的、整齐划一的杀伐之气。
于禁和徐晃,这两位以治军严整闻名的将领,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新军的整合与操练上。
恩威并施的手段已经被他们运用得炉火纯青。
训练场上,一丝不苟,稍有懈怠,什长、队率的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下了校场,伙食、军饷、伤药却从不克扣,甚至比李肃本部老兵的待遇还要好上一线。
更关键的是,李璟提出的“功薄”制度被严格执行。
无论是出身官军还是降卒,只要训练刻苦、遵守军纪、举报不法或有任何值得嘉奖的行为,名字便会被记上功劳簿,当场赏赐钱粮或提升职位。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平,如同强力的粘合剂,迅消弭着降卒心中的隔阂与自卑。
五千余兵马(原一千一百老兵,加四千一百整编降卒),在铁血与恩威的交织下,终于摒弃前嫌,初步拧成了一股绳。
虽然离真正的百战精锐尚有差距,但那股蓬勃的锐气和令行禁止的纪律性,已让李肃等人颇为满意。
城外的流民安置点也渐渐有了生气。
在臧霸再三的督促下,郡府不情不愿的划拨了一部分物资过来,简易的屋舍搭建起来,新垦的荒地冒出嫩绿的苗芽,虽然离自给自足还远,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负担,绝望的死气被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展。
李肃也渐渐熟悉了汝南都尉的职责,每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与郡府那边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
杨奇依旧客气而疏离,但李肃也谨记李璟的劝诫,不再为那些隐形的掣肘烦心,只专注于攥紧手中这支来之不易的力量。
然而,一份来自洛阳的正式邸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都尉府内激起了强烈的波澜。
“上军校尉蹇硕,中军校尉袁绍,下军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曹操,助军左校尉赵融,助军右校尉冯芳,左校尉夏牟,右校尉淳于琼……”徐晃念着邸报上白纸黑字、加盖着天子玺印的西园八校尉名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虽然之前边有小道消息传出,但当这份正式的任命诏书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板上钉钉,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时,那种失落感和憋闷感,还是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厅堂内一片死寂。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白。
典韦闷哼一声,端起面前的陶碗,将里面的凉水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几上。
程普、韩当等人也是脸色难看,沉默不语。
臧霸更是直接骂出了声“他娘的!尽是些膏粱子弟和阉竖的走狗!咱们兄弟在汝南拼死拼活,荡平数万黄巾,就换来这鸟都尉?连个西园的边都摸不着!”
李肃坐在主位,脸色同样阴沉。
他摩挲着腰间那枚比二千石的都尉铜印,原本沉甸甸的实感,此刻却显得有些冰凉刺手。
离京前,李璟散尽府库封赏、重金贿赂十常侍谋求西园校尉之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本以为立下平定汝南的大功,多少能增添几分筹码,却没想到,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比邸报上那些熟悉又刺眼的名字,再想到离京前收到的消息——长沙太守乌程侯孙坚,因平定区星之乱,加封乌程侯……
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和不甘心,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孙坚!
那个与他们一同在颍川征讨过黄巾、勇猛激进如火的江东猛虎!
如今已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县侯,坐镇一方,名动天下!
而他们父子,浴血奋战,手握精兵,却只能在汝南这地方,顶着个“都尉”的名头,被一个处处提防的太守掣肘,连西园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唉……”
李肃长长叹了口气,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苦涩。
“罢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也说服部下,但那语气中的失落,谁都听得出来。
“父亲,”李璟看着父亲和众位叔伯脸上掩饰不住的沮丧,心中也是百味杂陈。